雲棧山紫霄宮。
元益身形凝結,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一側的小童擔憂地元益,輕聲喊道:“師尊。”
元益看了小童一眼,問道:“何事?”
小童輕輕開口,說道:“天通師兄的四象廟被人拆了,您的……塑像,也被人斬了。”
元益看了一眼小童,眼中倒是沒有什麼情緒,他擺擺手,“我知道了。”
小童沒有離去,只是看着元益,欲言又止。
元益揉了揉眉頭,“天通死了,你去一趟四象廟,幫着他們修繕,然後找個天通的弟子,傳他些術法吧。”
小童點點頭,沒有再多問,雖說他也很想知道誰敢這麼行事,但既然師尊不說,便不是他能問的,畢竟這事關師尊的顏面,不可多問。
等到小童離開之後,元益才繼續吐出一口腥氣,露出一絲疲態。
跟忘川之主的那一戰,他佔盡地利的優勢,自然不必擔心落敗,但要不斷維持那些氣機不落到玄洲,所以會有些累。
但其實並無大礙。
轉身走回紫霄宮中,元益在那星盤前沉默片刻,然後吐出一口濁氣,身體裏走出一道人影,離開這座雲棧山。
……
……
中洲的天宮之中。
一身雪白道袍的中年道士來到一棵桂樹下,如今人間不過盛夏,但這棵桂樹早已經盛開,實際上不管人間如何,天宮的這棵桂樹,一年四季,其實都有桂花的。
中年道士伸手摺下一枝桂樹,身側立馬有個面容清秀,眉心有硃砂的小道童拿來一方木盒,小心翼翼裝了進去。
“師父,還差半甲子,纔到泡茶的時候呢。”
小道童微微開口提醒,但肯定不會覺得師父老糊塗了。
中年道士接過木盒,笑道:“要去見個故人,空手總歸不好。”
小道童喔了一聲,沒有去問師父的故人是誰,這種事情用腳去想都知道,師父的故人,不是青天就是聖人,至於這之外,哪裏有人配說成師父的故人?
“去吧。”
中年道士開口之後,笑了笑,“你去看看你仙官師兄,替爲師考考他的修爲。”
小道童苦着臉,“仙官師兄的境界那麼高,我怎麼能考得住他?”
中年道人依舊一臉笑意,“你既然考不住他,就讓他考考你。”
小道童恍然大悟,行禮之後趕緊小跑離開。
等着這小道童離開之後,中年道士這才轉身回到屋內,片刻後,有一條白虹破開天際離開這座天宮。
……
……
西洲的一處高山之上,先後兩道身影落下。
一位境界很高,另外一位,境界更高。
兩人先後而至,並肩立於山頂,看向遠處,在兩人目力所見的盡處,自然便是那座天臺山。
“這樣這傢伙都不出來,看起來當初那一戰,的確傷勢很重啊。”
一身雪白道袍的中年道士負手而立,微笑道:“有些可惜。”
元益神色淡然,“雖說算到了大半,但還是沒想到那個瘋女人最後要這麼拼命。”
中年道士點頭道:“當年我早已經做好了她要出手的準備,卻沒想到她到最後都沒走出忘川,這次本來想着她會離開忘川,但也沒想到她會一個人這麼拼命。”
“最開始我覺得她這麼拼命,肯定有恃無恐,至少李沛也會現身,卻沒想到,她原來只是個瘋子。”
元益平靜道:“她那會兒說要打碎我這座玄洲,我能感覺到,她真有這個心思,拼着身死道消,要打碎我一洲之地,爲了什麼?”
“難不成就爲了那個女子?”
元益皺眉道:“難不成解時轉世,會變成個女子,還是個武夫?!”
中年道士搖了搖頭,“雖說這個世上,只有她最清楚解時有無轉世,但當初她不出手,便說明她對這些事情毫不關心,如今也更不可能爲了解時要和你拼個你死我活。”
元益點點頭,對這種說法也是認可,“她並非人族,樹木成精,本身的七情六慾便極淡,這也是爲何她這些年不曾走出忘川的緣故,她對這人間,沒有愛憎喜惡。”
“只是東洲三百年,走出這麼一個女子,聖人氣象,我總覺得不是偶然。”
元益看着身側這位中洲青天,問道:“依着你看,那女子到底是不是跟解時有關?”
本來世上最精通算術一道的人便是他自己,但在這樁事情上,他還是想要聽聽這個中年道士怎麼說。
中年道士搖頭道:“沒有。”
元益皺眉不語。
“有些人,即便再來一次,也會是那樣,女子之身,武道一途,當初不是,現在也不是。”
中年道士說到這裏,微微停頓,然後搖了搖頭。
元益沉默片刻,說道:“可惜了我那弟子。”
中年道士笑道:“道兄這麼多弟子,那不過是個記名,平日裏不關心,如今怎麼心疼起來了?”
“總歸是叫我一聲先生。”元益淡然道:“我不似道友你這般,弟子衆多,天賦異稟者更是不少。”
中年道士也不願意多說,只是取出那方木盒,遞給元益,“我那玉宮中的玉桂,能複道友傷勢,道友若是願意,可以在雲棧山種下,悉心照料,以後枝繁葉茂,妙用無窮,贈予道友,了卻一樁因果。”
元益一怔,倒也沒想到對方能這麼直接拿出重寶來,本來已經想好了許多說辭,此刻也就沒法子說出口了。
中年道士微笑道:“既然是託道友辦事,怎麼可能讓道友喫虧呢?”
元益接過木盒,收好之後,這才笑道:“怪不得道友道法通天,大道修行一日不停,心胸這般寬廣,理應如此啊。”
“道兄再說如此妙言,貧道也沒有第二件寶物相送了。”
中年道士微微一笑。
元益忽然問道:“那個傢伙也從始至終沒有出現,對此也漠不關心?”
元益口中的那個傢伙,自然是那位赤洲青天,青天之間相互攻伐,其他幾人都會心生感知,他定然是知道這些事情的。
“他這輩子,只願意跟人打架,李沛不離開西洲,他怎麼會有興趣來湊熱鬧?”
中年道士搖了搖頭。
元益一怔,苦笑道:“看起來我這身微末道行,的確不在你們眼裏啊。”
中年道士笑道:“道兄不必自謙,各自道途不同,難以比較,就算是那傢伙自恃能勝過道兄,他也不敢來玄洲找道兄一戰的。”
元益沉默片刻,“又有多少年的太平時光?”
中年道士想了想,“最少百年?”
“那百年之後?”
元益微微蹙眉。
中年道士笑道:“當年如何,如今就如何,沒有什麼區別。”
元益心安了些,不再說話,只是身軀就此消散。
中年道士並未急着離開,只是站在山巔,安靜看着前方,神情古井無波。
片刻之後,他忽然微笑看着前方問道:“李沛,如今可好?”
天底下,有些人運氣太差,有些人運氣,還是太好了。
……
……
天臺山,小觀門前。
有人聽到了某人問候,但依舊不言不語,只是看了一眼北方之後,轉身返回小觀,關上了門。
這一次,微微有些用力。
木門撞在門框上,震得灰塵四散。
門外的那棵瘦桃樹,也擺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