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淮當着楊硯的面寫下了另立儲君的聖旨。
但如今夜深,自然不可能直接頒佈。
說是取得相互的信任,實則也可以說是合作的條件。
陳景淮的虛情假意不談,楊硯也沒有完全放心。
哪怕聖旨已經擺在眼前。
只是陳景淮已經做到這個地步,楊硯自然沒什麼好說的。
並不知陳景淮有兩個性格的他,縱是陳景淮的行爲大相徑庭,他揣度對方的思維也沒有很大的改變,那理所當然就會錯誤思考一些問題。
他只能抱以該有的戒心,暫時的信任是已然存在的。
楊硯說道:“陛下想殺死姜望,絕後患,我並無意見,可若拿那個小魚來威脅,就涉及了張止境,此子極爲護犢,雖說他前面與曹樸鬱一戰受了很重的傷,亦不會好對付。”
陳景淮說道:“但我以爲,對楊老來說是不難的,今日的武神祠,因那個附身之人的緣故,多數都已派了出去,張止境及小魚兩人閉關,正是偷襲的好時機。”
“楊老只需帶走小魚,相信張止境也會投鼠忌器,他若想鬧事,就暫且先將其鎮壓也不無不可,等解決了姜望,朕會親自向他表示歉意,求得原諒。”
楊硯聞言,很是詫異。
在大局的方面,張首輔已被趕走,他是決然不想讓陳景淮再把張止境給推向敵方,但若是殺死姜望只有小魚才能作爲關鍵,確是不得不爲。
而最後留着小魚的命,陳景淮又真的親自求得原諒,畢竟張止境的徒弟只是小魚,不是姜望,總不至於到時候張止境還要撕破臉。
在楊硯看來,那個小魚自身沒什麼所謂,讓其活着,也不會成什麼問題。
爲了穩住張止境,更不能直接殺了小魚。
甚至可以說,張止境很看重小魚,從而也願意幫助姜望的情況下,非得撕破臉,趁其力量未在鼎盛,大不了將張止境徹底鎮壓,只要杜絕他鬧事或叛出的可能就好。
但這是最後不得已的選擇。
少一個朋友或多一個敵人,對目前來說,都不是好事。
而相對來說,張止境不再爲隋效力,也比拔刀向隋的好。
其實只要國師在,少一個張止境,並非不能接受。
當然,縱是小魚的事情得辦,楊硯也會盡可能安撫張止境,不讓這樣的情況發生,歸根結底,張止境是隋人,姜望則是祁人,張止境雖霸道,也非不明事理。
楊硯還是很希望張止境能配合的,這樣對大家都好。
他是不清楚陳景淮與姜望之間具體都發生過什麼,但以姜望的身份,包括陳景淮最近做的事,兩者是很難或者說不可能握手言和,所以姜望必須得死。
若有緩和的餘地,楊硯其實是會另做考慮。
實在沒有,那就只能儘快解決,免得後患無窮。
武神祠裏張止境閉關的地方自是被封鎖的。
除了大物級別的,是沒人有能力闖入的,更妄談無聲無息。
那麼理所當然,閉關之地裏的動靜,外界也是感知不到的。
也就是張止境身爲武夫,像楊硯閉關的地方,是直接在神都裏開闢了一個空間,雖然還在神都,其實又不在神都。
在楊硯動身前往武神祠的時候。
烏啼城主也潛入了皇宮。
他已經很小心翼翼,甚至遮掩了氣機。
楊硯縱使同爲大物,亦未能第一時間察覺。
可得到琅?神部分力量的陳景淮,某種意義上,也掌握了些神的能力,至少在皇宮的範圍裏,他的感知要比楊硯還強。
所以在烏啼城主接近御書房的時候,瞬間就被陳景淮捕捉到。
他當即攔住了要走的楊硯,眯着眼說道:“有老鼠。”
楊硯聞言,很是詫異。
他可沒有任何感覺,陳景淮又怎麼可能發現有人?
但隨着陳景淮朝着某個位置出手,讓烏啼城主不得不在楊硯的感知裏曝露行蹤,他更覺驚詫,竟是真的有人?
楊硯很莫名的看向陳景淮。
他心裏頓時一沉。
這位陛下似乎有他不瞭解的情況。
別說楊硯,烏啼城主也很意外。
曹崇凜以及黃小巢不在的情況下,烏啼城主此次潛入皇宮,最在意的只有琅?神,畢竟他先前也不知道楊硯在此,結果最先發現的他偏偏是陳景淮。
烏啼城主以神通遮面,大物的隨手施爲,也抵得過藏匿術法的絕頂。
要麼勝他許多,要麼將他重傷,否則此法就不可破。
這是大物窺探殘存青冥意的遮掩天機的手段,準確來說,不是單純藏匿的手法。
楊硯的視線從陳景淮的身上挪到烏啼城主的身上,雖然沒能看破其真容,但亦能知曉其也是大物的身份,所以楊硯是不敢大意的。
畢竟世上已知的大物,都不可能來到這裏。
相比陳景淮展露的手段,楊硯此時更在意來者是誰。
而得知阿姐並非普通人的陳景淮,自然懷疑周孽的那件事就是阿姐在幫着姜望,否則姜望不在,沒理由知道周孽這個人。
正因以爲阿姐只是普通人,上回派人去寶瓶巷打探,纔沒有結果。
但此時此刻,阿姐在蘅城,這又冒出一個人來,還是在他把唐果給帶入皇宮之後,他很難不懷疑對方就是爲了唐果而來。
要說唐果是唐棠的女兒,那姜祁與唐棠的關係,也如兄弟,姜望與唐棠更有聯繫,必然與唐果的關係也不錯。
所以除了唐棠以及長公主,陳景淮覺得,能同樣很在意唐果的就只有姜望了。
想着姜望曾多次去過西覃,陳景淮很懷疑面前的人是西覃的某個大物。
若能將其擒獲,便可以指姜望一個勾結外敵的罪名。
但就不知是西覃的哪個大物了。
畢竟大物之間也有強弱,萬一應付不了,那麼眼下的局勢就會很糟糕了。
陳景淮沉聲說道:“擅闖宮廷,該當何罪!”
烏啼城主沒有說話,朝着左右撇了兩眼,察覺到偏殿有人,他正要透過門牆,看看是不是唐果,神都鱗衛已浩浩蕩蕩湧了過來。
別管他們是不是擺設,該盡的職責是半點不敢遲。
而注意到烏啼城主的視線,陳景淮更確定對方的來意是唐果。
那就必然是敵人了。
他轉眸看向了楊硯。
楊硯心裏明白。
雖然意識到陳景淮還有祕密,但另立儲君的聖旨都有了,而且他也好奇此人的身份,便很果斷的上前一步,說道:“報出名號,說明來意,否則,殺無赦。”
烏啼城主輕輕皺眉。
偏殿裏居然有一層迷霧阻擋了他的視線。
他以爲,要麼是琅?神,要麼是楊硯的行爲。
雖不知陳景淮是怎麼第一個發現他的,但烏啼城主不覺得陳景淮能屏蔽他的感知。
既然已經曝露了行蹤。
那就肯定無法善了。
來都來了。
他也不能無功而返。
否則陳景淮再把唐果轉移,到時候更不好找。
烏啼城主直接掠身奔向偏殿。
這個時候也沒有隱藏目的的必要。
畢竟陳景淮以及楊硯又不傻。
而他剛動。
楊硯也動了。
閃現到他身前,迎面一掌就拍了過來。
烏啼城主沒有遲疑地轟出一拳。
拳掌相接。
掀起了凜冽的狂風。
陳景淮及時退回御書房。
而殿前的神都鱗衛們紛紛慘嚎着吐血倒地。
皇宮是有陣法的。
是在隋高祖時期就有的。
除了避免整個皇宮被毀,也爲了防止對方逃走,陳景淮很及時啓動了大陣。
而陣法只覆蓋了御書房殿前的這片範圍。
因是源自舊古遺留的陣法,這麼多年也沒開啓過幾次,充盈的能量,縱是大物也不能輕易的撼動,更何況將之打破。
神都鱗衛們除了直接沒命的,剩下活着的也沒機會離開陣法的範圍,隨着拳掌相接的餘威擴散,盡皆沒了命。
陳景淮對他們的死無動於衷。
楊硯沒有佔據絕對上風,更值得讓他在意。
他在想能與楊硯對陣的都有誰,又有誰可能來到這裏。
裴靜石是肯定不可能了。
唐棠也不會整隱藏身份這一出。
何況他還沒放出消息。
就算長公主說了,唐棠也沒那麼快得到消息趕過來。
而西覃的那邊,除了柳謫仙、熊騎鯨、空樹僧這些人,似王淳聖這樣的大物,也已經有事實證明,雖能一戰,卻非楊硯的對手。
楊硯與烏啼城主的拳掌相接是勢均力敵的。
換作王淳聖,必然已有頹勢。
哪怕陳景淮也不清楚現在楊硯的極限在哪兒,畢竟他閉關很久,但就以王淳聖作爲標準來推斷,其實也就那麼些人可能符合。
空樹僧是肯定也能排除的。
那便只剩柳謫仙以及西覃鋒林書院的院長熊騎鯨了。
這兩個人,陳景淮更傾向柳謫仙。
因爲熊騎鯨很少入世。
但柳謫仙是整個世間都稱得上數一數二的大物,又是畫閣守矩的第一人,陳景淮想着楊硯這麼些年閉關就算強了很多,也不太可能與柳謫仙抗衡。
而且就算姜望與西覃有了勾結,縱使唐果實際牽扯的是唐棠,姜望在蘅城,按理說也不會那麼快得知唐果的事。
更該是知曉兩者的關聯,站在姜望這一方的人且在神都才能如此迅速行動。
不提柳謫仙何時入隋,他身爲西覃的國師,若非姜望說話,旁人的一句話,不至於讓他直接潛入宮廷,除非他們的合作已經到了極深的程度。
這對陳景淮來說,又是一個很壞的消息。
因爲哪怕可以藉此給姜望定罪,但若不能很及時殺死姜望,他會面臨什麼樣的局勢,已是顯而易見。
陳景淮其實是不想這麼快曝露自己的實力,或者說,來自琅?神的力量,這是他爲唐棠以及姜望準備的,若提前知道自己已非當年,肯定會有更多防備。
只能看楊硯是否可以拿下對方。
畢竟對方是柳謫仙也只是猜測。
但換句話說,真是柳謫仙的話,他上去也白搭。
殿前的範圍是足夠的,並不狹小。
而陳景淮就站在御書房的門口,陣法之外,看着近在咫尺的氣焰翻湧。
嘭嘭的悶響不絕。
此地陣法就連虛空也被封鎖。
因此兩人的力量明明很強,卻沒能撕裂虛空。
楊硯是知道這個陣法的存在的。
但烏啼城主是第一次見,他注意着周邊的情況,暗自心驚。
這在某種意義上其實也是重大的收穫。
畢竟最終若是全面開戰,免不了要打到皇宮裏來,沒有對陣法的防備,很容易在獲勝前栽個跟頭。
他更想到,唐果被關在宮裏,那麼唐棠找來的時候,也不會只在宮外,一旦陷入陣中,以當前陣法的表現看,唐棠是很可能有危險的。
烏啼城主又看了眼在陣法之外的偏殿,如今的情況,他只能盡力去救了。
甚至要是打不過楊硯的話,他此時此刻就得栽在這裏。
若實在救不了唐果,那他無論如何也得先讓自己能逃走,從而才能提醒唐棠。
烏啼城主的面色凝重,他必須全力以赴。
這已是一場勝者活,敗者死的局面。
甚至最糟糕的結果,是他贏了也難走得脫。
......
蘅城的附近。
表面看一片平靜。
而在難以察覺的封鎖壁壘之內。
卻是地動山搖的場面。
微生煮雨的鞭腿輕飄飄甩出,卻重若泰山。
阿姐抬手格擋,重力使得腳下地面直接塌陷。
而阿姐隨即一個上勾拳,雖然因身高的緣故打不到,但拳勁掠出,正中對方的下巴,嘭的一聲,就讓微生煮雨飛上了天。
背部砸在天際的封鎖壁壘上,又讓他彈回地面。
只是沒等他落地,阿姐附身掠出,小小的拳頭狠狠擂了過去。
然而,微生煮雨卻在半空擰身,伸手直接攥住了阿姐的拳頭。
往下猛地一拽,阿姐就臉着了地。
瞬息間,微生煮雨就來到了阿姐的上方,抬腳便踹。
整個封鎖範圍的地面全部坍塌。
而被移出封鎖戰場的姜望與夜遊神倒是無礙。
可看着眼前的畫面,夜遊神一臉驚恐的直嚥唾沫。
倒不是場面怎麼樣,畢竟被封鎖了,破壞的程度是肯定被限制的,但阿姐有多強,夜遊神已見識過,現在居然被摁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