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楓居裏燈火通明。
大貓趴在樹下酣睡。
僅有兩三個丫鬟侯在較遠的地方。
陳錦瑟是先敲了門。
得到同意才與姜望一道跨入落楓居。
而姜望一眼就認出了大貓。
他面露一絲怪異。
便在這時,唐果從屋裏走了出來。
陳錦瑟很有禮貌,要上前打招呼。
還在想着怎麼介紹。
然後就聽姜望與唐果兩人互相打起了招呼。
陳錦瑟一臉懵說道:“你倆認識?”
姜望笑着點頭,說道:“我沒想到長公主府裏的貴客居然是唐姑娘。”
唐果不滿道:“叫我唐大劍仙。”
姜望無奈,笑道:“好的,唐姑娘。”
唐果嘖了一聲,也沒再指出稱呼問題,滿是歡喜道:“你來得正好,聽說神都夜裏挺熱鬧的,那個人老是讓我學什麼禮儀,不讓出門,你帶我跑出去。”
姜望很是不解,問道:“那個人是誰?有唐前輩在,誰敢讓你做不喜歡的事?”
唐果有些難以啓齒。
她其實自小都很想念孃親。
雖然慢慢長大後,沒那麼想了。
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孃親還活着。
但真的見到的時候,她表面上排斥是一回事,心裏也是想待在孃親身邊的。
否則單是讓她學那些繁瑣的禮儀,就絕對夠讓唐果炸鍋。
她向來天不怕地不怕,自封的滿棠山山主,唐大劍仙,何曾讓自己受過委屈?
但心裏的依賴是一回事,她嘴上依舊不願意承認。
甚至長公主時時管着她這件事,也讓唐果有些不滿。
哪怕除了不讓隨意下山,唐棠一直以來都對她有求必應,突然有孃親管着,唐果心裏是願意的,但學禮儀這件事,確實超出了她承受的範圍。
因爲她根本學不會。
就該灑脫的劍仙,學什麼禮儀啊。
那完全就是在束縛她,鎖困她的劍心。
要不是心裏還有遲疑,且她的修爲確實低微,早撂挑子了。
但有姜望在就不同了。
長公主府裏的侍衛再強也是一盤菜。
無法擋住她唐大劍仙的步伐。
何況她只是想出去玩,又不是徹底翻臉。
唐果沒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而姜望見唐果猶豫着沒說話,再想到這裏是長公主府,那麼她口中的那個人是誰,似乎就顯而易見了。
可按理說,長公主的能量再大,把唐果困在這裏,就不怕唐棠的劍麼?
念及此,姜望問道:“唐前輩呢?”
唐果鬱悶說道:“外界不是有傳什麼附身的傢伙嘛,雖然唐棠不會聽命於人,但他自己也對那個傢伙有興趣,不知道跑哪去了。”
旁邊的陳錦瑟一臉怔然。
在姜望提及唐前輩三個字的時候,他就想到了,現在又直接聽見唐棠兩個字,陳錦瑟哪能不明白,自己的表姐似乎與滿棠山的山主劍仙唐棠有關係。
但這兩個人能有什麼關係?
他稍作思索,腦海裏忽然炸裂。
剛纔姜望稱呼自己表姐是唐姑娘?
姓唐?
難不成?!
陳錦瑟如被五雷轟頂。
徹底傻在原地。
唐棠這個名字絕對是如雷貫耳的。
尤其是長在神都的陳錦瑟。
滿棠山雖在隋境,但其實是被除名的,不被認可的。
原因就在陛下這兒。
陛下與唐棠很不對付。
結果......陛下的親姐姐,自己的姑姑,居然與唐棠有個女兒?!
陳錦瑟似乎隱約想明白,陛下爲何對唐棠很厭惡的原因了。
但他又不太理解。
雖然姑姑是大隋的長公主。
可唐棠是劍仙,是曾經年輕一輩最天才的人物,現在的最天才,在他眼裏,自然是姜望了,而此刻的唐棠,也是站在世間最巔峯的大物。
這兩個人在一塊,若是兩情相悅,有什麼不滿的?
那不是絕配嘛?
想到自己姑丈是劍仙唐棠,陳錦瑟莫名還有些小興奮。
他看了眼唐果。
忽然皺眉。
那自己表姐怎麼對唐劍仙直呼其名呢?
難道他們父女倆的關係不好?
所以才被自己姑姑接回來?
該不會自己姑姑是被始亂終棄的吧?
唐棠還把孩子給奪走了?
若是這樣,陛下會厭惡唐棠,就說得過去了。
但唐劍仙會是這樣的人?
等陳錦瑟終於在繁雜的思緒裏回神,卻見眼前已沒了姜望與唐果的身影。
想到他們剛纔說的話,陳錦瑟頓時面色一急。
別管這裏面到底是什麼回事。
但既是姑姑不讓唐果出去,自有道理,他於情於理,肯定都更爲姑姑考慮。
他有些懊悔,早知道姜望與唐果認識,就不帶着姜望瞎轉悠了。
這要是惹了姑姑生氣,別說幫忙,怕不是得一塊對付姜望。
見那兩三個丫鬟也不見了蹤影,猜測該是去稟報給姑姑了。
陳錦瑟趕忙跑出了落楓居。
外麪人影攢動。
越來越多藏在暗中的侍衛在聚集。
而大貓就擋在姜望與唐果的身前,擺出往上撲的架勢,齜牙咧嘴。
唐果輕輕拽了拽姜望的衣角,小聲說道:“這動靜鬧得太大了吧?”
原想着是讓姜望無聲無息的帶她離開,再不濟稍微鬧出點動靜,故意給自己那位孃親看看,沒想到姜望卻另有打算。
而姜望對此只是輕聲回應道:“沒事。”
其實姜望的想法很簡單。
不論唐果爲什麼在長公主府,期間又發生了什麼。
首先能確定的是,唐果是唐棠前輩的女兒。
就如同姜望要救談靜好,唐果有事,他更得救。
哪怕他是奔着能否與長公主合作的目的來的,但事情得有比較。
唐棠是自己的長輩,不僅是對自己的父親姜祁,也對自己有許多的幫助,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相比與長公主,唐果當然更重要。
雖然多一個敵人不如多一個朋友。
可話又說回來。
反正敵人已經很多了,有曹崇凜的威脅在那擺着,還介意再多個長公主?
姜望不是沒有想這裏面會不會有別的情況。
但唐棠不在神都。
能幫唐果的只有自己了。
既然怎麼都要帶唐果離開,順便瞧瞧長公主府裏的實力也不無不可。
姜望是很難在神都裏無所顧忌。
卻不代表他要處處受制。
現在面臨的所有潛在問題,都得儘快的解決掉。
趁着陳符荼他們還沒有實際的行動。
正好先解決唐果的安全。
再怎麼着,唐果的背後有唐棠。
陳景淮又在閉關。
就算是曹崇凜,面對憤怒下的唐棠,也得禮讓三分。
這與兩者實力強弱無關。
暴怒的劍仙,絕對會給神都很重的打擊。
這是整體的利益損害的關係。
所以姜望有自信沒人會對唐果下死手。
但讓唐果儘快的離開神都,是必然的。
也免得被拿來威脅唐棠。
只是看在陳錦瑟的面子上,姜望自然也不會下重手。
而且這也算一石二鳥。
起碼經此事,能把陳錦瑟擇出去,不會因爲他被針對。
站出來的,或仍藏在暗處的,數以百計。
雖然像澡雪巔峯甚至澡雪境修士只佔據少數,但僅作爲侍衛,已相當了不得。
他們只是把姜望、唐果兩人圍起來,沒有多餘的動作。
唐果不提,他們也是很快認出姜望。
這兩個人他們都得罪不起。
招惹姜望,他們可能會死。
但若讓唐果少了一根頭髮,他們絕對會死。
現在只能圍着,等殿下過來。
見他們都不說話,姜望當然不會空耗。
他得把長公主府裏真正的力量或者說最強的人引出來。
所以姜望先動手了。
只是一眨眼。
除了仍藏在暗處的,已經站出來的侍衛,紛紛慘嚎着躺了一地。
包括着兩名澡雪巔峯修士以及多位澡雪境、宗師武夫。
在姜望面前,皆如螻蟻,不堪一擊。
這讓藏在暗處的侍衛,頓時慌了神,不得不紛紛掠出。
但他們依舊不敢主動上前。
陳錦瑟火急火燎跑過來,喊道:“姜兄,這其中有誤會!”
姜望沒聽。
裝着要下死手。
免得長公主府裏的真正力量不出面。
唐果也有些傻眼。
怎麼自己只是恰好趁着姜望來,想出去玩,惹出這麼大的事?
整個長公主府已亂成一團。
九姑娘先一步趕到。
她提劍攔住了姜望對某一位侍衛‘下死手’。
姜望挑眉。
見是九姑娘,他有些失望。
九姑娘也是曾參與磐門兩朝會的。
據說就是長公主的意思。
本來可以有其他人選,最終陳景淮還是因爲長公主,選了九姑娘。
但九姑娘只是澡雪修士,哪怕是個天才,比同爲澡雪修士的那幾個侍衛要強得多,可在姜望眼裏,其實也沒什麼區別。
他隨即說道:“如果僅僅這樣,你們攔不住我。”
九姑孃的臉色很凝重,冷冷說道:“把她放了。”
此言一出,換姜望愣住了。
把誰放了?
姜望側頭看向唐果。
唐果尬笑一聲,說道:“事兒好像有點大了。”
姜望忽然意識到,情況似乎有些不對勁?
陳錦瑟此時又擠了過來,擋在姜望與九姑娘之間,說道:“誤會!這是誤會!”
九姑娘卻沒管這些。
哪怕很清楚自己打不過姜望,她也不能不打。
萬一唐果出了什麼問題,那纔是天大的事。
誤會不誤會的,也得先讓唐果遠離姜望。
所以九姑娘直接推開陳錦瑟,揮劍斬向姜望。
但姜望一指點出,僅是輕觸劍身,嗡的一聲,劍顫鳴清脆,瞬間傳遞至九姑孃的身上,讓她悶哼一聲,直接癱倒在地。
陳錦瑟很急,忙低身去扶九姑娘,同時喊道:“別動手,姜兄,悠着點!”
姜望收回手,因意識到情況不對,他稍微有些尷尬說道:“我已經很悠着了。”
九姑娘被陳錦瑟攙扶起來,仍在止不住顫抖,滿眼都是驚駭。
她爲了唐果的安危,剛纔是全力出劍,姜望卻輕輕一指不僅瓦解了她的劍勢,還險些將她重創,若姜望有心,這一指,足夠讓她碎成渣。
場間變得很安靜。
因此,突來的腳步聲很清晰。
隨之而來的是很清冷的聲音,“潯陽侯......姜望,不愧是最年輕的大物。”
姜望轉眸。
看到令人驚豔的女子出現。
跟在她旁邊的是一臉驚慌的舒泥。
姜望猜到,那很驚豔且華貴的女人,應該就是長公主了。
他看了看長公主,又看了看唐果。
神色忽然變得更怪異。
因爲他發現這兩個人長得有點像......
雖然氣質截然不同。
但唐果就像年輕時候的還很天真無邪的長公主。
哪怕姜望不可能見過長公主年輕時候的樣子。
這種感覺卻很強烈。
他隱隱意識到很令人震驚的事實。
若是這樣。
也怪不得不讓唐果出去玩。
沒見過長公主的,只見唐果或許不會覺得有什麼。
但見過長公主的,甚至在長公主年輕時候就認識的,絕對能看出來問題。
被請到冬月亭落座的姜望現在很尷尬。
當然,陳錦瑟第一次見到唐果,沒有直接想到自己的姑姑,除了抱着紅袖姑娘一事心裏很緊張,也在於身爲小輩,他壓根不敢往奇怪的地方想。
何況很快就有九姑娘出現,告知了他真相,沒給他反應的機會。
此時的冬月亭下。
姜望與長公主對面而坐。
相互間的另一側分別是唐果、陳錦瑟。
受了傷的九姑娘被舒泥扶着,坐在冬月亭一角。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姜望的身上。
姜望假裝沒注意到。
此時此刻,沒有人說話。
月光灑落冬月亭。
靜謐非常。
陳錦瑟撓撓頭,他認爲應該由自己來打破僵局。
但唐果更快出聲。
“是我拜託他帶我出去的,誰讓那些侍衛攔路的,而且也沒打死誰,我可以給他們以及九姐姐道歉,若不行,你就說話,我都接着。”
唐果話音剛落。
姜望伸手按住唐果的肩膀,看着對面的長公主說道:“話雖如此,但動手是我的意思,沒弄清楚怎麼回事,的確是我的問題,放心,道歉我是不會道的。”
他很義正嚴詞。
長公主上下打量姜望,平靜說道:“既然事出有因,純是誤會,而且府裏侍衛也沒怎麼樣,受傷的我自會給予補償,也不需要你們誰道歉,不過......”
說着,長公主轉頭看向九姑娘,“我是拿九兒當親女兒看的,她受傷的問題不能輕易揭過,而且在我府裏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侯爺是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