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菩薩甚至懷疑,金烏太子是不是腦子有病,否則,正常人誰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再說了,星空古路早已斷絕,難道你不知道嗎?
這些念頭在龍菩薩腦海中一閃而過,快得像是閃電。
他連忙搖頭,說道:“太子殿下明鑑,我不是神族的人,我真的不是……”
“不是?”金烏太子冷笑一聲,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問道:“那你元神上的毒,是怎麼回事?”
龍菩薩身體一震。
他沒想到,金烏太子居然發現了這事。
龍菩薩沉默了片刻,腦海中飛快地思......
大殿厚重的青銅門在龍菩薩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廣場上刺目的天光與喧囂。殿內燭火搖曳,三縷青煙自鎏金香爐中嫋嫋升起,混着檀香與一絲極淡的、鐵鏽般的陳年血腥氣。三位長老端坐於玉案之後,目光如鉤,牢牢釘在那抹刺眼的大紅之上。
龍菩薩卻恍若未覺。他抬袖掩脣,打了個嬌俏的哈欠,鬢邊大紅花隨着動作輕顫,胭脂映着燭火,竟似真有血珠將墜未墜。他蓮步輕移,每一步都踩在殿內金磚縫隙間,足下無聲,腰肢卻如風中弱柳,左旋右轉,彷彿腳下不是肅殺威嚴的王族重地,而是勾欄瓦舍的粉墨戲臺。
“哎喲~”他忽地停步,指尖捻起一縷垂落的烏髮,對着燭火照了照,聲音拖得又軟又長,“這燭火太暗,照得人家臉都泛黃啦……三位老爺,不給盞亮堂些的燈?”
烏貴“啪”地一掌拍在玉案上,震得酒杯跳起三寸:“放肆!你可知這是何地?豈容你在此妖言惑衆、裝神弄鬼?”
龍菩薩倏然抬頭,那雙畫過濃黑眼線的眼睛眨了眨,眼尾一抹猩紅斜斜飛入鬢角,竟無半分懼色,只餘下一種近乎天真的困惑:“裝神?弄鬼?”他歪着頭,紅脣微啓,露出一點雪白貝齒,咯咯笑起來,笑聲清越,卻像碎琉璃刮過耳膜,“人家就是個尋常大夫,懸壺濟世,救死扶傷,怎麼就成‘鬼’啦?難不成……”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如淬毒銀針,直刺烏貴,“三位老爺心裏頭,早揣着個見不得光的‘鬼’?”
烏貴勃然變色,霍然起身,袖袍鼓盪,一股凝如實質的灼熱氣浪轟然席捲而出,殿內燭火齊齊向後彎折,幾欲熄滅!空氣噼啪作響,溫度驟升,連金磚縫隙裏的塵埃都開始蒸騰、蜷曲。
烏烈與烏機卻紋絲不動。烏烈端坐如山,只將手中空杯緩緩放下,杯底與玉案相觸,發出一聲清越脆響,恰似金石交擊。那聲脆響如一道無形屏障,瞬間截斷了烏貴的狂暴氣勁。烏貴前衝之勢戛然而止,臉上青氣翻湧,硬生生將一口逆血嚥了回去。
“坐下。”烏烈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雜音,沉甸甸砸在每個人心上,“太子殿下要的人,是活口,不是灰燼。”
烏貴胸膛劇烈起伏,最終狠狠一拂袖,重新跌坐回椅中,雙目赤紅,死死盯着龍菩薩,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烏機這時才緩緩開口,聲音溫潤,帶着一種奇異的撫慰力:“龍公子,請坐。”他指了指殿中一張鋪着雲錦軟墊的紫檀矮凳,位置恰好在三位長老視線交匯的焦點,不偏不倚,卻如同置於刀俎之上。
龍菩薩眼波流轉,笑意盈盈:“多謝老爺賞座~”他並未走向那張矮凳,反而裙裾一旋,竟就勢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上,以一個極其怪異的姿勢盤膝坐了下來。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置於膝上,指尖微微翹起,依舊捏着那副令人心悸的蘭花指。大紅袍如血般鋪開,襯得他一張敷粉塗脂的臉愈發蒼白詭豔,活脫脫一尊剛從古墓裏爬出來的、披着人皮的邪祟。
“不坐凳子,坐地上?”烏機捋須,眼中精光一閃,“可是嫌我金烏王族的雲錦,不夠乾淨?”
“乾淨?”龍菩薩輕輕一笑,伸出舌尖,緩緩舔過自己鮮紅的下脣,動作妖異而緩慢,“人家倒覺得,這金磚地,比某些人的嘴臉,乾淨多了呢。”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烏貴那張扭曲的臉,聲音輕飄飄的,“比如,那位剛纔恨不得把人家燒成灰的老爺……他肚子裏的火氣,怕是比咱們煉丹爐裏的三昧真火,還要旺上三分吧?”
烏貴猛地站起,手已按上腰間佩刀刀柄,指節捏得發白:“小畜生!你——”
“夠了!”烏烈低喝一聲,這一次,聲音裏再無半分溫度,只有不容置疑的森然威壓。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陰影,將地上那抹刺目的紅完全籠罩。“龍菩薩,太子殿下尋你,非爲閒話。老夫問你三事,你答得清楚明白,便罷;若有一句含糊其辭,或存半點欺瞞……”他目光如電,直刺龍菩薩雙眼,“這金烏王族的地牢,便是你此生最後歸宿。”
龍菩薩仰起臉,迎着那迫人的威壓,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將下巴揚得更高,紅脣微啓,吐出的氣息彷彿都帶着甜膩的香氣:“人家洗耳恭聽呢~”
“第一問,”烏烈一字一頓,聲音如金鐵交鳴,“你師承何門?所修何道?”
龍菩薩眼睫輕顫,彷彿在回憶,又似在思索。片刻後,他忽然笑了,笑聲清脆,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寂靜的大殿裏迴盪:“師門?”他抬起左手,用那根纖細的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又點了點自己的心口,聲音陡然變得低沉、沙啞,再無半分嬌媚,反而透着一股歷經滄桑的疲憊與漠然,“天地爲師,生死爲道。教我的,是餓殍遍野時,一碗餿粥的滋味;是瘟疫橫行時,百具屍骸堆成的山;是那些被世人唾棄、被官府通緝、被同道圍殺……卻仍攥着最後一根銀針,想替人扎一針、續一口氣的瘋子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位長老驚疑不定的臉,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至於所修之道……”他攤開雙手,掌心朝上,那雙手白皙細膩,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卻在燭光下,隱隱透出一種玉石般的、非人的冷硬光澤,“救人的道,也是殺人的道。能救人一命,自然也能……取人性命於談笑之間。”他指尖微動,一縷幾乎不可察的、幽藍色的寒氣,悄然在他指尖凝結,又瞬間消散,快得如同幻覺。
烏機瞳孔驟然一縮!他活了八百餘歲,閱盡典籍,見過無數奇功異法,卻從未在任何一門正統傳承中,見過這般將生死、醫毒、陰陽糅合得如此渾然天成、又如此……詭異莫測的手段!那縷寒氣雖瞬息即逝,卻讓他想起了太古禁地深處,那萬載不化的玄冥冰魄!
烏烈臉色亦是微變,他強壓心頭驚濤,沉聲問出第二問:“第二問,你如何得知太子殿下招賢?又爲何不遠萬里,來此太古神山?”
龍菩薩聞言,臉上那層浮誇的妖媚面具終於徹底剝落,露出底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邃。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沉靜的、令人心悸的黑色,彷彿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着整個大殿的燭火,卻唯獨映不出任何一絲屬於活物的溫度。
“因爲……”他聲音低沉下去,如同來自九幽地府的嘆息,“有人,在夢裏,一遍遍告訴我,金烏王族的太子,快要死了。”
此言一出,滿殿死寂!
烏烈、烏機、烏貴三人,臉色同時劇變!烏烈更是豁然轉身,目光如電射向殿外緊閉的青銅巨門,彷彿要穿透那厚重的門扉,看清門外是否藏有窺伺的幽靈!太子殿下身負重傷、命懸一線的消息,乃是最高機密,除了他們三人與貼身侍奉的幾位心腹,絕無第四人知曉!這龍菩薩,是如何得知?!
“胡說八道!”烏貴失聲怒吼,聲音卻已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殿下洪福齊天,豈是你這等妖孽能妄加揣測的?!”
龍菩薩卻不再看他,目光只定定落在烏烈臉上,那眼神平靜得可怕:“你們不信?那不如……”他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着烏烈的方向,虛虛一抓!
剎那間,一股無法形容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強烈虛弱感,毫無徵兆地攫住了烏烈!他渾身氣血猛地一滯,眼前金星亂迸,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呼吸爲之窒息!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喉頭一甜,一縷暗紅血絲,竟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溢出!
“烈長老!”烏機與烏貴駭然失色,雙雙離座,欲要上前攙扶。
“別動!”烏烈猛地抬手,聲音嘶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死死盯着龍菩薩,額角青筋暴跳,汗水涔涔而下,身體卻強行挺直,不肯有絲毫佝僂。他艱難地抬起手指,指向龍菩薩,聲音因劇痛而顫抖:“你……你用了什麼邪術?!”
龍菩薩緩緩收回手,指尖那抹幽藍寒氣再次一閃而逝。他臉上重新掛起那副嬌媚笑容,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不過是拂去一粒微塵:“人家沒用邪術呀~只是……”他歪着頭,紅脣輕啓,吐出兩個字,輕飄飄的,卻重逾千鈞,“診脈。”
“診脈?!”烏機失聲,難以置信。
“對呀。”龍菩薩點點頭,指尖又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聲音恢復了那種甜膩的腔調,卻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篤定,“隔着這扇門,隔着這堵牆,隔着……你們三位長老身上那層層疊疊、護體焚天的靈力屏障,人家也診得出,烏烈長老您,心脈淤塞,肝火鬱結,更有一股陰寒蝕骨的暗傷,潛伏在您的命門深處,已有三年零七個月……再拖下去,怕是連太子殿下都救不了您嘍~”
烏烈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只剩下一種死灰般的慘白。那處命門暗傷,是他當年爲護太子殿下,硬撼太古兇獸“蝕月魘蛟”時留下的致命隱患!此事,唯有他自己與太子殿下二人知曉!連烏機、烏貴都只知他舊傷復發,卻不知其根源與具體時辰!
他踉蹌一步,扶住玉案邊緣,指甲深深嵌入堅硬的玉石之中,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你……到底是誰?!”
龍菩薩終於站起身,大紅袍下襬隨風輕揚,他緩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在三位長老緊繃到極致的心絃上。他走到距離烏烈僅三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仰起那張塗滿脂粉的臉,目光清澈,卻又深不見底。
“我是誰?”他輕輕笑了,笑聲裏沒有一絲雜質,只有一種看透世情後的悲憫與蒼涼,“我不過是個……被你們金烏王族,親手丟進地獄,卻又不甘心爛在泥裏的,一具活屍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烏烈、烏機、烏貴三張寫滿震驚、懷疑、乃至一絲動搖的臉,最後,那目光彷彿穿透了大殿穹頂,望向了遙遠的、被重重雲霧封鎖的太古神山之巔。
“太子殿下要找的龍菩薩……”他聲音低沉下去,卻帶着一種金石俱裂的決絕,“此刻,正躺在神山之巔,他的寢宮裏,等着我去救他。”
話音落,殿內死寂如淵。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大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着一種風雨欲來的倉惶。緊接着,殿門被“砰”地一聲撞開!
一名渾身浴血、鎧甲碎裂的金烏王族護衛,幾乎是滾着撲進了大殿,他單膝跪地,頭盔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一張被血污和恐懼扭曲的臉,嘶聲哭喊:
“報——!山下……山下守衛……全軍覆沒!兇手……兇手留下一句話……”
他劇烈地喘息着,每一個字都帶着血沫:“他說……‘告訴你們的太子殿下,龍菩薩,來取他的命了。’”
“轟隆——!”
一道慘白的閃電,驟然撕裂了殿外沉沉的天幕,慘白的光瞬間照亮了大殿內每一張驚駭欲絕的臉龐,也照亮了龍菩薩脣角,那一抹冰冷、殘酷、卻又彷彿早已預料到一切的,無聲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