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烏太子收回了手,臉色陰沉。
他低頭看着地上昏死過去的龍菩薩,眼中充滿了疑惑,不甘和憤怒。
“太子殿下……”烏貴剛開口,想要問什麼,烏機連忙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多嘴。
然後,烏機小心翼翼地走到金烏太子身邊,輕聲問道:“太子殿下,可是這個傢伙身上有什麼祕密?”
金烏太子沉默了片刻,臉色難看地說道:“這傢伙的元神之中被人下了毒,而且是劇毒。”
“下了毒?”三位長老同時一愣。
金烏太子繼續說道:“那種毒......
山風驟然一緊,捲起地上未乾的血水,混着碎肉與黑灰,在半空裏打了個旋,又簌簌落下。那攤曾是年輕公子的水漬邊緣,正緩緩泛起一圈暗金色漣漪,像被無形手指蘸了熔金,在塵土上寫下一道無人能識的古篆——“蝕”。
龍菩薩腳尖點地,身形如煙掠過第三十七個插隊點,袖口微揚,兩縷黑霧已無聲釘入前方一名白鬚老者耳後。老者正撫須冷笑:“裝神弄鬼的東西,活該遭報應!”話音未落,喉結猛地一凸,似有活物在皮下拱動。他手一抬,想捂脖子,指尖卻突然反向折斷,咔嚓一聲,小指倒刺進自己左眼窩,鮮血噴濺三尺。他連哼都未哼出,便直挺挺栽倒,抽搐中嘴角咧開,竟露出滿口細密如鯊齒的漆黑獠牙。
騷亂已不是局部,而是瘟疫般沿山道蔓延。有人發癢,有人發狂,有人忽然跪地磕頭,對着空氣高呼“父王饒命”,更有人渾身骨骼噼啪爆響,脊背高高拱起,皮膚皸裂處鑽出焦黑絨毛,指甲暴漲三寸,落地即化爲青煙——那是血脈被強行逆溯、返祖失敗的徵兆。太古神山的靈氣本就暴烈,此刻被無數失控的怨氣、毒瘴、潰散的神魂攪動,竟在低空凝成一片翻湧的墨雲,雲中隱隱浮現金烏啼鳴之影,卻無光,只有一聲聲嘶啞破碎的啼叫,彷彿垂死巨鳥的哀鳴。
龍菩薩卻走得愈發從容。
他不再扭腰,也不再嬌聲,只是將大紅袍下襬微微提起,露出一雙裹着玄鱗軟甲的足踝。那甲片薄如蟬翼,卻流轉幽光,每踏一步,腳下青石便無聲龜裂,裂紋卻無一絲聲響,彷彿聲音被盡數吞沒於甲片深處。他臉上脂粉未卸,眉心一點硃砂痣卻悄然滲出三道細紋,形如爪痕——那是他強行壓制準帝威壓時,體內九重封印鬆動的第一道裂隙。
山腰處,一座青銅巨鼎橫亙路中,鼎身鑄滿羽紋,鼎口蒸騰着淡金色香霧。這是金烏王族設下的“驗心陣”,凡欲登山者,必經此鼎三息,霧氣若映照出心魔幻象,即刻驅逐;若映照出血脈虛妄,則當場焚魂。此前排隊者皆屏息緩行,唯恐觸怒陣靈。而龍菩薩走到鼎前三步,忽駐足,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
銅錢非金非銅,通體漆黑,邊緣蝕刻着一條盤繞九匝的龍影,龍目空洞,卻似含萬載寒冰。他拇指一彈,銅錢飛旋而出,叮一聲輕響,撞在鼎腹最古老的一枚羽紋之上。
剎那間,鼎中金霧翻湧如沸,霧氣驟然聚成一面模糊人鏡——鏡中映出的並非龍菩薩塗脂抹粉的臉,而是一張嶙峋瘦削、顴骨高聳、雙目深陷如古井的中年男子面容。他額角刺着黥印,脖頸纏着鏽蝕鐵鏈,鎖鏈盡頭墜着一塊殘碑,碑上僅存半字:“……劫”。
鏡中人開口,聲如砂紙磨骨:“你忘了?”
龍菩薩眼皮未顫,脣角卻極慢地向上一提,露出森白牙齒:“忘?我日日拿刀颳着骨頭記呢。”
話音落,銅錢嗡然震顫,鏡中幻象轟然炸碎。青銅鼎發出一聲沉悶悲鳴,鼎身所有羽紋同時黯淡一瞬,金霧潰散如煙。守鼎的兩名金烏衛士渾身一震,鎧甲縫隙間滲出細密血珠——他們修爲盡失三成,心神被那一聲“劫”字所懾,竟生出百年後屍臥荒野、魂墮無間之怖念。
龍菩薩邁步,穿過尚未散盡的霧靄。
身後,鼎腹那枚被銅錢撞擊的羽紋,悄然裂開一道細縫,縫中滲出的不是金液,而是粘稠如瀝青的黑血。血珠滾落,砸在地上,竟將青石蝕出碗口大的坑洞,坑底浮起一縷微不可察的、帶着腐爛檀香氣息的青煙。
他登得更快了。
山勢愈陡,雲層愈厚。到了半山腰,雲已非雲,而是凝滯的液態靈氣,濃稠如奶,行走其中,衣袍沾溼,重逾千鈞。尋常修士至此,需以神念開路,一步一喘。龍菩薩卻將雙手負於身後,任那乳白靈氣纏繞腳踝,如絲如縷,竟不阻礙分毫。他鬢邊那朵大紅花,在濃雲裏反而愈發鮮亮,花瓣邊緣泛起琉璃般的光澤,彷彿吸飽了整座山的精魄。
忽地,前方雲霧一分。
三名老者並肩立於懸橋盡頭。橋下萬丈深淵,雲海翻湧如沸湯。三人皆穿素麻長袍,赤足,手持枯枝爲杖,髮髻用灰布束着,毫無華彩。可當龍菩薩目光掃過他們時,瞳孔深處,一尊九首金烏虛影驟然振翅——那是他神魂深處烙印的、唯有面對真正王族嫡系血脈時纔會自動浮現的預警圖騰!
左首老者抬起枯枝,輕輕點向龍菩薩眉心:“止步。你身上,有‘劫’的味道。”
中首老者閉目,鼻翼微翕:“還有……‘蝕’。”
右首老者最是沉默,只將枯枝往地上一頓。霎時間,整座懸橋嗡鳴,橋面浮現出億萬道細密金線,交織成網,網中每一格,都映出龍菩薩不同瞬間的影像:他踹翻藥爐時的狠戾,他剜取仇人雙眼時的專注,他跪在冰冷石階上,將最後一滴心頭血滴入輪迴池時,睫毛上凝結的霜晶……
萬千影像,無一例外,皆染着濃得化不開的黑。
龍菩薩笑了。這一次,是真正笑出了聲,笑聲清越,竟震得懸橋金線微微嗡鳴。
“劫?蝕?”他抬起手,指尖在自己眉心一點,“你們認得這個?”
他指尖劃過之處,脂粉簌簌剝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膚。皮膚之下,隱約可見血管搏動,但那搏動並非紅色,而是幽邃的靛藍,如深海漩渦,每一次收縮,都牽動周遭雲氣向內坍縮一寸。
三名老者面色齊變。
左首老者枯枝微顫:“蒼溟脈……不,比蒼溟更沉,是‘淵’!”
中首老者霍然睜眼,瞳仁竟是純金之色,此刻金光暴漲:“你修的是‘逆命九劫’?!此法早已被金烏始祖親手焚燬於太初火海,連灰都不剩!”
右首老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兩片鏽鐵摩擦:“誰給你的膽子,在金烏山,提‘逆命’二字?”
龍菩薩指尖一收,脂粉重新覆蓋青灰皮膚,大紅花在鬢邊輕輕一顫。他歪了歪頭,姿態天真得近乎殘忍:“膽子?哦……”他忽地掀開大紅袍前襟,露出胸膛。
那裏沒有肌肉,沒有肋骨,只有一塊巴掌大的、半透明的琥珀色晶體。晶體中央,靜靜懸浮着一枚果實——果皮如玉,其上天然生成九道螺旋紋路,紋路深處,似有微縮的星河緩緩旋轉。果實下方,垂着一根纖細如發的根鬚,正深深扎入龍菩薩心臟位置,每一次搏動,都向根鬚輸送一縷淡金色血液。
“輪迴果。”龍菩薩的聲音很輕,卻讓三名老者腳下懸橋金線,齊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它在我身體裏發芽了。三個月後,若不結果,我就得死。而它的母樹……”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刺向三名老者身後雲海深處,“就在你們金烏王族禁地,‘扶桑枯井’底下,對吧?”
空氣死寂。
連翻湧的雲海都停了一瞬。
左首老者枯枝緩緩垂下:“扶桑枯井……是禁地中的禁地,連王族長老踏入,亦需持始祖令。你如何得知?”
“因爲七年前,”龍菩薩指尖輕撫胸口晶體,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帶着一種令人牙酸的溫柔,“我親手挖出了你們鎮守枯井的十二位‘燭龍衛’的心。他們臨死前,用血在自己眼皮上寫了同一個字——‘井’。”
中首老者金瞳驟縮:“燭龍衛……全滅?!”
“全滅。”龍菩薩點頭,笑容愈發甜美,“我怕記錯,還把他們的眼珠子泡在酒裏,天天看。那酒,現在還放在我牀頭呢。”
右首老者手中枯枝,無聲寸寸斷裂,化爲齏粉。
就在此時,龍菩薩胸口那枚輪迴果,突然輕輕一跳。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氣息,以晶體爲中心,無聲炸開。不是威壓,不是殺意,而是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彷彿他本身,就是這天地間唯一真實之物,其餘一切,山、雲、老者、乃至金烏王族那巍峨如天的宮殿羣,都只是他意識邊緣投下的、搖曳不定的幻影。
三名老者身軀劇震,踉蹌後退半步。他們腳下的懸橋金線,竟在這一瞬,全部黯淡下去,如同被無形之手掐滅了所有燈火。
龍菩薩向前踏出一步。
懸橋金線在他腳下寸寸崩解,化爲金粉,隨風飄散。
“所以,”他聲音輕快,像在談論天氣,“三位前輩,是打算繼續攔我……”他頓了頓,指尖朝胸口晶體一指,那裏,輪迴果表面,九道螺旋紋路中,第一道正緩緩亮起,泛出溫潤如初生朝陽的微光,“……還是,幫我把扶桑枯井的門,推開?”
風,重新吹了起來。
吹散了雲,吹起了他鬢邊大紅花的花瓣。
也吹起了三名老者素麻長袍下襬,露出他們赤裸的腳踝——那裏,赫然各自烙着一枚相同的印記:九首金烏銜着一輪殘月,月輪中心,一個漆黑如墨的“囚”字,正在緩緩旋轉。
龍菩薩的目光,掠過那三枚印記,瞳孔深處,九首金烏虛影無聲尖嘯,雙翼猛然張開,遮蔽了整片天空。
他忽然想起閻王交給他那張泛黃紙條時,寫在末尾的八個字:
“果熟之時,井開之日。若爾違誓,吾即親至。”
當時他嗤之以鼻。
此刻,他指尖拂過胸口溫熱的輪迴果,終於明白了那“親至”二字,究竟有多重。
山風獵獵,捲起他大紅袍的下襬,露出袍角一行用金烏血寫就的小字,字跡新鮮,猶帶餘溫:
“此身不死,此誓不休。”
他抬腳,踏上懸橋。
橋面在腳下無聲延伸,直達雲海彼岸。
身後,三名老者僵立原地,素麻長袍在風中劇烈鼓盪,卻再無人敢言一字。他們望向龍菩薩的背影,目光復雜難言,有驚懼,有忌憚,更有一種深埋萬載、幾乎被時光遺忘的……悲憫。
而龍菩薩,早已不再回頭。
他心中只有一念如刀,錚錚作響:
“扶桑枯井……我來了。”
山巔,金烏王族主殿“曜日宮”的琉璃穹頂,忽然毫無徵兆地裂開一道細縫。一道純粹到極致的暗金色光柱,自天外筆直劈落,精準無比地籠罩住龍菩薩前行的身影。
光柱之中,無數細小的、燃燒着暗金火焰的文字上下翻飛,每一個字,都是失傳已久的金烏古篆——《葬日訣》殘篇。
龍菩薩腳步未停,任那光柱加身。
光柱裏的古篆,甫一接觸他衣袍,便如冰雪消融,化爲點點金芒,盡數沒入他鬢邊那朵大紅花中。花瓣邊緣的琉璃光澤,驟然加深,竟凝成九片薄如蟬翼的暗金花瓣,緩緩旋轉。
他抬頭,望向光柱盡頭那片深不見底的幽暗天幕。
那裏,沒有太陽。
只有一輪巨大、冰冷、緩緩旋轉的暗金圓盤,盤面蝕刻着億萬星辰軌跡,正無聲俯視着他。
龍菩薩扯了扯嘴角,將最後一縷脂粉,抹在指尖,輕輕一彈。
脂粉化爲一道猩紅流光,逆着光柱,直衝天幕而去。
流光觸及圓盤邊緣的剎那,整片幽暗天幕,彷彿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漣漪中心,一隻巨大的、豎瞳金瞳,緩緩睜開了一道縫隙。
縫隙之後,是比深淵更沉的黑暗。
以及,一聲跨越萬古時空、卻清晰落在龍菩薩耳畔的、蒼老到令人心悸的嘆息:
“……劫……又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