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來的?”
龍菩薩此言一出,三位長老同時愣了一下。
然後,三位長老交換了一個眼神,每個人的眼底都有掩飾不住的驚喜。
他們要尋找的那個龍菩薩,正是修真界的人。
只是,眼前這個傢伙,真的是他們要找的人嗎?
烏機捋了捋白鬚,目光深邃地看着龍菩薩,問道:“你說你叫龍菩薩,是從修真界來的,可有憑證?”
龍菩薩眨了眨眼,捏着蘭花指,搖頭答道:“沒有。”
烏貴的眉頭皺了起來。
烏烈沉聲道:“沒有憑證?那你如何證明......
巷子裏的風忽然停了。
連黴味都凝滯在空氣裏。
白衣青年臉上的笑意僵住,像一張被驟然潑了冰水的面具,裂開細微的紋路。他下意識後退半步,靴底碾過一塊碎石,發出“咔”的輕響——這聲音在此刻卻如同驚雷炸在耳膜深處。
灰衣青年瞳孔驟縮,手已按在腰間劍柄上,指節泛白,可那柄劍卻遲遲未出鞘。不是不想拔,而是拔不動——一股無形重壓如山嶽傾軋,從四面八方壓來,壓得他膝骨咯咯作響,喉頭湧上鐵鏽味。
龍菩薩依舊笑着。
鬢邊那朵大紅花,竟無風自動,花瓣邊緣泛起一層極淡、極冷的暗金紋路,像活物般微微脈動。
“留全屍?”白衣青年喉結滾動,聲音發緊,“龍兄……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龍菩薩輕輕抬手,指尖一縷赤金色氣流盤旋而起,不灼人,卻讓整條巷子的溫度驟降三成,青磚縫隙裏竟凝出細密霜花,“就是字面意思。”
他話音未落,灰衣青年突然暴起!
不是拔劍,而是甩袖——袖中三枚烏黑菱形暗器激射而出,破空無聲,軌跡詭譎,呈品字形封死龍菩薩咽喉、心口、丹田三處要害。此乃太古神山赫赫有名的“蝕骨釘”,沾血即化,入體即腐,專破護體真元。
龍菩薩連眼都沒眨。
那三枚蝕骨釘飛至他身前三尺,倏然懸停,嗡鳴震顫,彷彿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琉璃牆。緊接着,釘身表面浮起蛛網般的金紋,寸寸崩解,化作三蓬黑灰,簌簌落地,連煙都沒冒一縷。
“你……”灰衣青年失聲,臉色煞白如紙。
白衣青年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雙手結印,血霧騰空凝成一隻赤鱗鷹首,唳嘯刺耳,雙爪撕裂空氣,直抓龍菩薩天靈蓋——這是他壓箱底的本命靈術“焚血鷹煞”,以壽元爲引,一擊可碎玄鐵戰甲!
龍菩薩終於動了。
他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微張,掌心朝上。
那赤鱗鷹首剛撲至半空,便如撞進熔爐,鷹喙、鷹爪、鷹翼接連扭曲、塌陷、熔融,赤鱗剝落,露出底下焦黑枯骨,最終整隻鷹首轟然坍縮,化作一粒火紅丹丸,靜靜懸浮於他掌心之上,滴溜溜旋轉,焰光幽幽。
“焚血鷹煞?”龍菩薩歪頭一笑,大紅花晃得人心慌,“火候倒是夠,可惜……喂錯了人。”
他五指一收。
丹丸爆開,不是火焰,而是一道猩紅血線,快如電光,瞬間沒入白衣青年眉心。
白衣青年渾身一震,瞳孔中血絲瘋狂蔓延,轉瞬佈滿整個眼白。他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深處傳出“咯咯咯”的、類似蛇類吞嚥的怪響。下一息,他整個人皮膚寸寸龜裂,裂痕中滲出粘稠黑血,身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佝僂,三息之後,“噗”一聲輕響,化作一具裹着破爛白衣的焦黑骷髏,骨架尚立,衣袍委地,唯有那雙空洞眼窩裏,兩簇幽綠鬼火還跳動了兩下,才徹底熄滅。
灰衣青年肝膽俱裂,轉身欲逃,雙腿卻像灌滿了鉛,一步也挪不動。
“別急。”龍菩薩的聲音溫柔得像哄孩子,“你還沒回答我一個問題。”
他緩步上前,紅袍拖過地面,帶起細微塵痕,每一步落下,灰衣青年腳下的青磚就無聲龜裂一道,蛛網蔓延,直至他足下。
“你們……”龍菩薩停在他面前,伸手,用指尖輕輕點了點灰衣青年劇烈起伏的胸口,“是不是覺得,我龍菩薩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假?”
灰衣青年牙齒打顫,上下磕碰:“不……不假!真……真的!”
“哦?”龍菩薩笑意加深,鬢邊大紅花猛地一顫,暗金紋路暴漲,“那爲何,你們剛纔在酒樓裏,偷偷傳音,說我是‘畫皮妖’、‘胭脂鬼’、‘靠賣笑混飯喫的軟骨頭’?”
灰衣青年如遭雷擊,魂飛魄散——他們方纔確實在酒樓二樓雅間用隔音符隔絕氣息,以神識密語互嘲,連一個字都沒外泄!這怎麼可能被聽見?!
“你……你怎麼……”
“怎麼聽見的?”龍菩薩俯身,湊近他耳邊,吐氣如蘭,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檀香,“因爲啊……”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壓低,如毒蛇吐信:
“我身上這件紅袍,是用三十六種上古兇禽的尾翎織就,其中第七根,取自‘諦聽雀’的逆羽——專聽人心最深處的妄念。”
灰衣青年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龍菩薩直起身,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所以,你們倆,從見到我的第一眼起,就在心裏罵我‘娘們兒’、‘不男不女’、‘活該被人騙’……對麼?”
灰衣青年癱軟在地,涕淚橫流:“龍……龍前輩饒命!我們有眼無珠!我們豬油蒙了心!我們該死!我們……”
“噓——”龍菩薩食指抵脣,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笑容純良無害,“饒命?”
他忽然伸手,抓住灰衣青年的頭髮,將他狠狠摜向旁邊一堵斷牆。
“砰!”
磚石迸裂,灰衣青年半個腦袋嵌進牆裏,鮮血混着碎磚渣從額角淌下,糊住了左眼。他疼得慘叫,可叫聲只發出一半,便戛然而止——龍菩薩的手指已捏住他喉骨,力道精準,既不讓他死,也不讓他喘勻一口氣。
“我問你,”龍菩薩的聲音依舊溫和,指尖卻緩緩收緊,灰衣青年頸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太古神山,最近有沒有什麼姓龍的人失蹤?”
灰衣青年眼球凸出,拼命眨眼,喉嚨裏擠出“嗬嗬”聲。
“嗯?”龍菩薩指尖微松半分。
灰衣青年大口嗆咳,血沫噴濺:“有……有!三個月前……青石城西市,一個賣草藥的瘸腿老頭……姓龍!他孫子說……說爺爺出門採藥,再沒回來!官府查了半月,一無所獲!”
龍菩薩眼神一凝:“瘸腿?”
“對!右腿齊膝以下……是假肢!銀製的!走起路來……叮噹響!”灰衣青年語速飛快,生怕慢一秒就斷氣。
龍菩薩沉默了一瞬。
假肢……銀製……叮噹響……
他袖中左手悄然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絲殷紅順着指縫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磚上,竟滋滋作響,蒸騰起一縷青煙。
那是血,卻不是凡血。
是龍血。
一滴龍血,焚盡萬載寒冰。
“還有呢?”他聲音更輕了,近乎耳語。
灰衣青年幾乎崩潰:“還有……還有赤炎城外三十裏的‘斷脊嶺’!去年冬天,一羣獵戶進山圍獵,發現七具屍體,全被剜去雙眼,剖開胸腹,取出心肝脾肺腎……但……但死者裏,有一個姓龍的年輕獵戶!他……他懷揣着一枚染血的玉珏,上面刻着……刻着‘輪迴’二字!”
“輪迴玉珏?!”龍菩薩呼吸驟然一滯,眼中金芒暴漲,巷內光線彷彿被抽空,唯餘他雙眸如兩輪熾日燃燒!
灰衣青年被那目光刺得靈魂都在顫抖,嘶聲補充:“那玉珏……被金烏王族的人當場收走了!說是……說是‘驗明正身’!他們……他們說,那獵戶體內,有‘殘缺的龍息’!”
龍菩薩緩緩鬆開手。
灰衣青年癱倒在地,捂着喉嚨劇烈咳嗽,每一次喘息都帶着血腥氣。
龍菩薩卻不再看他。
他轉身,走向巷口。
夕陽斜照,將他修長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巷口那片刺目的光亮裏。紅袍在餘暉中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澤,鬢邊大紅花靜垂,暗金紋路隱沒,彷彿剛纔那場碾壓生死的恐怖,不過是幻夢一場。
他腳步不停,聲音卻清晰無比,飄蕩在死寂的巷子裏:
“斷脊嶺……輪迴玉珏……殘缺的龍息……”
“原來如此。”
“金烏王族要找的,不是活龍。”
“是……祭品。”
巷口,光影交界處,龍菩薩的身影頓了頓。
“至於你們……”
他沒有回頭。
“既然知道這麼多,那就……多謝了。”
話音落,他抬腳,踏出巷口。
身後,灰衣青年脖頸處,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一道細若遊絲的暗金裂痕,自下頜蔓延至耳後。他甚至來不及發出痛呼,整顆頭顱便無聲滑落,斷頸處切口平滑如鏡,無血無痕,唯有一縷極淡的龍吟,如嘆息般消散在晚風裏。
巷子深處,只剩一具焦黑骷髏,一具無頭屍身,和兩枚靜靜躺在血泊中的空間戒指。
龍菩薩走出巷口,並未回望。
他徑直走向東市傳送陣的方向,步伐依舊從容,彷彿方纔只是拂去衣襟上一粒微塵。
路上行人如織,喧囂鼎沸。有人瞥見他鬢邊那朵不合時宜的大紅花,皺眉側目;有人被他一身紅袍映得眯起眼,匆匆避開;更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踮腳指着他的花,奶聲奶氣問母親:“娘,哥哥戴的花,怎麼跟廟裏菩薩頭上的一樣呀?”
婦人慌忙捂住女兒的嘴,拽着她快步走開,背影透着驚惶。
龍菩薩聽見了。
他腳步未停,嘴角卻彎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
菩薩?
世人皆知,菩薩低眉,是慈悲。
可若菩薩怒目呢?
他抬頭,望向赤炎城所在的方向。
天際盡頭,火燒雲翻湧如血海,沉沉壓着遠山輪廓。那山巒起伏的剪影,在血色天幕下,竟隱隱勾勒出一條盤踞萬古的蒼龍之形——龍頭昂揚,龍爪攫雲,龍脊嶙峋,龍尾隱沒於赤色霧靄深處,彷彿亙古長眠,又似隨時將掙脫束縛,撕裂蒼穹。
龍菩薩駐足凝望。
良久。
他抬起右手,對着那血色龍脊,緩緩攤開五指。
掌心之中,一點赤金色的火焰無聲燃起。那火苗只有米粒大小,卻凝而不散,焰心深處,隱約可見一枚微縮的、不斷旋轉的古老符文——形如篆書“卍”,卻又透着一股蠻荒、暴烈、不容褻瀆的龍威。
這是龍心真火。
是龍族血脈最本源的烙印。
更是……焚盡諸天、重定乾坤的引信。
“金烏王族……”他脣齒輕啓,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字字如刀,鑿入虛空,“你們拿龍族當祭品,煉輪迴果,鑄不朽基?”
“很好。”
“那我就……”
他五指猛然攥緊。
掌心真火驟然暴漲,瞬間吞噬整隻手掌,赤金光芒沖天而起,耀得整條街道行人紛紛閉目側目,恍若白晝!
“……親自來取。”
火光中,他鬢邊大紅花徹底綻放,十二片花瓣盡數舒展,每一片上,都浮現出一道栩栩如生的龍影,或盤踞,或騰躍,或仰天長嘯,或俯首低吟。龍影交織,龍吟無聲,卻在所有人靈魂深處轟然炸響——
那是太古的迴響。
是血脈的咆哮。
是……一位真正龍族,對這個欺瞞、掠奪、將龍裔視作牲畜的世間,所下達的——終末審判。
火光斂去。
龍菩薩的手恢復如常,紅袍纖塵不染,大紅花鮮妍欲滴。
他繼續前行,匯入人流。
無人知曉,就在剛纔那一瞬,太古神山深處,某座早已湮滅萬載的古老龍冢,墳塋之上,裂開一道貫穿地脈的深淵,深淵底部,一具通體覆蓋暗金鱗片的龐大龍骸,空洞的眼窩深處,兩點幽邃星火,無聲亮起。
與此同時,赤炎城,金烏王族禁地“焚陽殿”深處。
供奉於九重玉階之上的金烏神像,左眼金瞳,毫無徵兆地——裂開一道蛛網般的細紋。
殿內值守的三位金烏長老,同時心口劇痛,如遭重錘轟擊,齊齊噴出一口金血,染紅了腳下熔巖鋪就的地面。
其中一人,踉蹌扶住神像基座,抬眼望去,只見那金烏神像的左眼裂紋深處,正緩緩滲出一縷……暗金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