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急集合哨吹響兩分多鐘,二連七十三名新兵,已經全員到齊,在樓下列隊。
程東深呼一口氣,他邁步從隊列中繞了幾圈,隨手拍拍新兵打的揹包,萬幸,打揹包的技術都挺熟練,至少沒有誰,被連長一掌給拍散架。
“同志們,今天就是咱們和82旅競賽的日子了。”
“知道什麼競賽嘛?”程東走到隊列最前方站定,他目光掃過衆人:“競賽就是競爭,擇優取勝。”
“誰英雄誰好漢,嘴上說沒用,要在賽場上展示展示纔算。”
“我不想說什麼狗屁友誼第一,比賽第二,到了82旅,所有人必須給我拿出最高的精神頭。”
“別丟份。’
“給我拼盡全力,哪怕你們的對手是狼,也要狠狠的給老子撕下他一塊肉,明白了嗎?”
“明白!!”
大清早的做動員,一羣列兵被吵醒的怨氣比誰都大,知道要去幹摩步,那喊起口號來,能震得耳朵嗡嗡叫。
“好。”
“這纔是軍人該有的氣勢。”
程東相當滿意,隨後他伸手指了指一旁停好的車輛:“廢話不多說,各班開始登車。”
“班長覈對人數,五分鐘後出發。”
動員完畢。
連值班員快速跑到隊列跟前,大聲道:“全體都有,向右轉,上車。”
“車空間有些擠,先上車的人往裏去。”
隨着一聲聲爆喝,陳默揹着揹包帶隊開始上車,等輪到他們八班時。
往裏一瞅,好傢伙,這哪裏是有點擠啊。
一輛軍卡坐特麼二十多人,還一個個都打着揹包,跟拉豬仔似的,甚至都不如豬仔的待遇。
因爲這種軍卡肯定拉不完二十多頭豬,但絕對能拉二十多個兵。
八班排得稍微晚點,就只剩車廂尾部的位置,就這,都要塞七個人。
陳默費了老大勁,才擠出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將揹包卸下抱在懷裏,屁股坐在鐵板上。
老炮站在外麪點了下班裏人數,確定沒錯後,沒過一會又拿了個簸箕過來,裏面滿滿一簸箕冒着熱乎氣的大包子。
“來,拿着包子往裏傳,喫多少拿多少,不要浪費,喫不完先放挎包裏面。’
“班副,你坐後面注意着點,中途如果停車沒有指令不要下車。”
“是。”
陳默點點頭,他只給自己留了一個包子,剩下的全傳到裏側。
軍卡晃晃悠悠的出動了。
坐在陳默對面的朱改團,手裏足足抓了七個包子,狼吞虎嚥的在那喫得直起腰,伸長脖子着往下順。
三口解決一個後,他抬頭才發現,陳默手中只有一個包子,並且喫得很慢,有種細嚼慢嚥的斯文勁。
朱改團有些奇怪:“班副,你今天沒胃口啊?”
“還好,不想喫那麼多。”
陳默咧嘴笑笑,而後加快速度吞掉手中的包子,半大小夥正是能喫的時候。
他一頓要是放開喫,光喫這種油渣混着白菜蘿蔔餡的包子,也能喫八九個。
關鍵是他不敢喫啊。
前世他就是摩步兵,知道摩步單位,除了摩步兵比較出名外,還有誰不?
不用想,那肯定是天天拉着摩步兵,到野外駐訓的汽車兵。
這幫兔猻那壞得呦,很多時候,都想伸手掐死他們。
用汽車兵的話說,那就是我們汽車連的車,拉豬不敢快,因爲豬暈了會跳車,拉白菜也不敢快,因爲白菜會因爲顛簸被散架,拉炮彈更不敢快,怕炸。
唯獨拉戰友,那是有多快跑多快,理由就是偉大的共和國戰士,有鋼鐵般的意志,就算掉下去了,自己也會爬上來。
根本不需要擔心。
汽車兵小羣體裏,一直奉行着一句話,那就是他們的使命是送達,至於戰友....活着就行。
陳默那時候,去比較遠的地方訓練,沒少喫這種苦頭,所以還是少喫點包子吧。
一個多月前剛入伍,汽車連拉他們時,都是一羣新兵,不會太放飛。
如今全體授銜,大概率是沒啥顧忌了。
陳默可不會僥倖的認爲,裝甲旅的汽車連,會比摩步旅強。
他沒搭理身旁喫得噴香的戰友,只是緊緊抱着揹包,護住自己,下巴擱在被子上休息。
外面依舊漆黑,車裏人多又擠,別說,還挺暖和。
沒有人開口講話,都在默默的喫着包子。
一開始,車隊行駛在陶村裏面還好,可當四輛軍卡遠離居民區後。
車輛的速度明顯開始提升。
突然,“哐當”一聲巨響。
陳默只覺得自己屁股底下,好似懸空了一下,這麼擠的車廂都能把他顛起來,半個身子被震得有些發麻。
好在提前有心裏準備,陳默也沒覺得有什麼。
可其他人不行啊。
朱改團正喫着包子呢,被這一下晃得猝不及防,包子直接摁到臉上。
“我靠,你開車慢點啊。”楊大力也抬頭喊了一聲。
但有用嘛?
明顯沒用。
接下來,陳默最擔心的事還是上演了。
軍卡走在路上,那是遇坑必然加大油門過,彎道必須加油轉彎,碰到那種跟搓板似的,凹凸不平的路面。
直接轟油門,狠狠的過。
整個車廂就跟坐過山車似的,東倒西歪,“哐當”一聲腦袋幹鐵板上的都有。
陳默暗歎了一口氣,悄悄挪挪位置,他雙手抓住鐵架子,儘量讓自己坐得牢固一些。
但這是剛喫過早飯啊。
裏面坐得人,肯定不至於顛出來,可人出不來,總會出來點別的東西。
不到半個小時,車廂裏傳來了第一聲“嘔”,後面就產生了連鎖效應。
車在路上到底行駛了多久,陳默不知道,反正挺難熬的。
有時候他都懷疑,汽車連的人是摩步派過來的奸細,這是去跟人家拼競賽,拼體能的啊。
這麼搞,到地方後,還有幾個能安穩的站直?
但好在中途程東發現不對勁,靠邊叫停了一次,足足休整半個小時。
期間,那幫偵察老兵,沒少找汽車兵去遠處談心,陳默他們則是用水壺裏面的淡水,清理車輛。
等車廂清理乾淨。
衆人就近坐着,等裏面的水漬幹得差不多,新兵也休息到恢復過來精氣神時。
車隊纔再次出動。
這回好多了,至少遇到坑知道避讓,但也沒好太多,車輛依舊顛簸。
到了日上三竿,裝甲七旅的車隊開始逐漸匯合,一排排駛進居民區。
陳默坐在車廂後,望着外面的道路越來越熟悉,他伸着腦袋朝外瞄了瞄,大概又行駛二十多分鐘。
當路邊一個佇立的灰色石碑,上面寫着“臥虎灣”時,陳默腦海中塵封多年的記憶,猶如洪水開閘般傾瀉。
熟悉了,進入臥虎灣後,這裏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建築都極爲熟悉。
陳默雙手扒着車廂後沿,目光怔怔的看向外面,前世他在82旅這邊新兵訓練時,就是在臥虎灣。
這邊訓練基地比較空曠,比整個陶村軍營都大得多。
印象中,他們當時之所以被安排過來,就是因爲臥虎灣原先是82師師後勤大院,醫院的駐地。
包括師直屬的防化連,高炮營都在臥虎灣駐軍,由於98年82師縮編,臥虎灣的所有單位都搬遷到馬軍營駐紮。
這個地方,空着也是空着,就被旅裏利用起來,劃作新兵訓練營。
很快,臥虎灣營區到了。
由於陳默坐的車輛不是在最前排,他勾着腦袋朝前瞄,也沒看到營區裏面的場景。
“班副,你瞅啥呢?”
楊大力看到陳默一直朝外看,他也跟着掃了一眼,沒發現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沒事。”
陳默搖頭,沒有多講。
但很快,楊大力就問不出口了。
隨着他們的車輛排隊進入臥虎灣營區,剛剛外面寂靜到一點動靜都沒有,可真進入裏側才注意到。
營區道路兩旁,站滿了士兵,對方正仰頭盯着從面前行進的軍車。
這些人跟陳默他們一樣,都是列兵軍銜,但不一樣的是。
他們坐在車裏,或抱或背的攬着揹包。
而站在外面的那些列兵,全副武裝,人人抱緊懷中的鋼槍,帶着頭盔,子彈帶,目光如餓狼般盯着車上的人。
陳默大致掃了一眼,對比了下摩步兵整體的氣勢,他不得不承認,82旅這邊士氣非常旺。
這些列兵一個個精瘦精瘦的,雙眸發亮,身上的軍裝要比二連這邊破多了,尤其是褲子上的灰塵,彷彿洗不掉一般。
綠軍裝都快染成土灰色的了。
“班,我怎麼覺得這幫人看咱們,像是看仇人呢?”
楊大力齜牙咧嘴的跟車外那些兵對着瞪了一會,扭頭詢問。
“多正常了。”
陳默不置可否的點頭道:“兩個旅競賽,賽的就是兩個單位的面子,不只是我們想贏。”
“他們更想贏。"
“上了賽場不是敵人,但也差不多了。”
“特麼的,這麼囂張,必須幹他們。”朱改團也伸着腦袋朝外看。
都是半大的小夥子,同樣訓練了一個多月,大家一樣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誰會怕誰呢?
車廂裏側坐的那些新兵,瞅不清外面的情形,一個個伸着耳朵聽陳默他們議論。
那傢伙,光聽都能聽得熱血沸騰,嗷嗷喊着下車就幹他們。
“秀才,競賽場上狠狠收拾這幫傢伙,乾死他們。”
“那必須的。”
陳默笑着抬手,對裏面義憤填膺的新兵回應。
車輛行駛過一條長長的過道後停車,剛停穩,外面就傳來班長的吼聲。
“下車下車,各班清點人數,集合,快一點。”
終於到地方了。
陳默一手抓着揹包,一手摁着車廂後的鐵架子翻到地上,以班爲單位,迅速朝着二連集合的地方聚攏。
七旅這邊各連車隊沒有一起出發,但卻是一起到的。
四個連隊,近三百號人點完名後,開始朝着一處匯聚。
剛到一處新地方,很多新兵列隊時,同樣打量着臥虎灣軍營的建築。
當打量一圈後,剛剛那股升騰起來的新鮮感,很快就消散的無影無蹤。
沒別的,主要是臥虎灣,比起陶村軍營還破啊,就拿二連宿舍區,禮堂,飯堂來說吧。
雖然他們住的地方,喫飯的地方是破了點,可好歹還是平房。
而這邊,只要能看到的建築,全都是低矮的瓦房,一排排座落着。
整體環境,屬實是粗糙了一些。
七旅這邊隊列排好後,新兵都在觀察四周,程東和另外三位連長,則是站在遠處跟82旅這邊的幹部溝通。
一羣人,有說有笑的抽着煙,足足聊了大概十幾分鍾。
程東才結束談話,來到隊列跟前,大聲道:“全體都有,講一下。”
“剛纔跟82旅這邊的同志溝通,現在正好是中午,各班先分宿舍,然後到飯堂喫飯。”
“下午兩點半,午休結束後,競賽會正式開始。”
“第一項五千米,由於人數太多,所以第一項屬於淘汰賽制度,五千米跑不進二十分鐘的,一律淘汰,取消後續參賽資格。”
“第二項武裝五公裏越野,同樣是淘汰賽,成績低於二十二分一律淘汰。”
“兩項淘汰賽只取前三十名加分制度,這個後續你們班長會具體宣佈。”
“好了,各班帶隊先去宿舍。”
“解散!!”
淘汰賽這個字眼,對很多新兵來說非常陌生,但“淘汰”這兩個字,卻不陌生啊。
這眼瞅着競賽還沒開始,連長上來先宣佈淘汰的事,讓不少人心裏都有些忐忑。
只是還沒等八班這邊有人開口,老炮就走過來,他掃了眼列隊的人數。
“走吧,先分宿舍。”
班長都開口了,衆人只得壓抑着心裏的想法,列隊跟上老炮的腳步。
宿舍區距離他們停車的地方有些遠,時間隔得太久,陳默也有些記不太清這裏的分佈,主要是臥龍灣營區佔地太大。
前往宿舍區的一路上,各班也需要82旅這邊的幹部在前頭帶路。
浩浩蕩蕩的一羣人,在道路上揹着揹包走着,兩側,時不時會有這邊的新兵路過,每次人家駐足,朝着隊伍張望時。
楊大力都會特別忙,忙着擠眼睛,忙着微笑,賤了巴餿的。
每當有人瞪他時。
那傢伙,楊大力就跟八婆上身了似的,又是豎小拇指,又是隱晦的“呸”一聲,仰着頭表情囂張的挑釁,力求從精神上先挫敗對方。
人家82旅,也不是軟柿子啊。
幾個人氣得臉色通紅,伸手指着老楊,威脅的意味很明顯。
遇到這種情況,陳默都會帶頭,領着八班的人羣體回擊。
反正就是做些小動作,氣氣對方罷了。
一個班的戰友,欺負人家時,他們可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但要是被欺負時,那必須一致對外。
其實這些小動作,82旅帶隊的幹部,包括走在前面的老炮能不知道?
肯定知道啊,隊伍裏面,隊伍外面,幾個人上竄下蹦跟耍猴似的,只不過這種事,老兵壓根不管。
只要別鬧得太過分,軍人還是保留着血性最好,打一架,或者被錘一頓,根本不算什麼。
很快,宿舍區到了。
陳默他們八班,被分配的宿舍同樣是紅磚瓦房,宿舍門口的牆壁上,還用白漆畫個圈,圈裏寫個“5”,具體這個數字是啥意思咱也不知道。
反正宿舍裏面環境,是不咋地。
地面純自然的土地,被踩得硬邦邦的,甭說瓷磚了,連水泥地都不是。
裏面陳列着六張上下鋪,由於這種瓦房不留後窗,整個屋裏大白天都是黑漆漆的。
老炮率先把自己的揹包丟到門口的下鋪,而後,他指了指剩下幾張牀鋪道:“打好的揹包不要動,你們自己挑牀鋪,放上面就行。”
“速度都快一點,記住宿舍的位置。”
“現在先去喫午飯。”
這種環境也確實沒什麼可收拾,陳默將揹包放在緊挨着老炮的下鋪後,他稍微整理下軍裝。
大步走到老炮跟前道:“班長,到底誰是安振濤?”
聞言,老炮瞥了陳默一眼,叉着腰,想了想:“好好比賽吧,這次競賽你應該能看出來,82旅這邊的人,訓練強度應該比咱們大得多。”
“精神點,別丟份,其他的不用管。”
老炮說完,率先邁步走出宿舍,領着人去飯堂。
是不想說,還是覺得七旅這邊整體不行?陳默獨自衡量了一下。
有點搞不懂班長的想法。
但搞不懂沒關係啊,只要他安振濤帶新兵,只要他還在這邊。
就不信遇不到。
競賽,陳默就是衝第一來的。
既然是第一,那不管是誰帶的兵,他都要幹翻,管你什麼摩步新訓第幾連呢。
就算碰到前世熟悉的戰友,也要手上見真章。
這不是陳默盲目自信,也並非是他不正視對手,到了賽場上,不管誰來,他都會全力以赴的去拼。
他所憑藉的,向來就只有自身的實力。
82旅這邊的食堂不出意外,依舊是紅磚瓦房的佈局,南北橫着一排排房子全都是。
看建築分佈,應該是以前師部醫院幹部過來喫飯的地方。
畢竟,但凡稍微大點一線基層軍營駐軍,建造食堂的話,不會這麼小氣,首要考慮的問題,是滿足一個連的用餐纔行。
老炮領着人左右看了看,挑了一間看着人稍微少點的食堂。
正準備邁步進去時。
“老周?哈哈,還真是你啊。
身後十幾米外,突然傳來一道呼聲。
一名兩毛二的中校笑呵呵跑過來,滿臉熱情的盯着老炮。
而跟在這名中校旁邊的那位,同樣是一名老兵,更讓陳默稀奇的是。
這人也是一個五級士官,只不過他看到老炮就沒那麼熱情了。
獨自站在遠處,杵着沒挪動腳步。
陳默扭頭看了看對方,他心裏有些疑惑,這個,不會就是安振濤吧?
要不然哪來得這麼巧,五級士官又不是大白菜。
有那麼容易就能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