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福成在田地間發現,許多莊稼雖然冒出了很高的綠苗,卻沒有抽穗的跡象,恐怕是中間環節出了問題。
如此高壓的態勢,讓許多百姓不忿,暗中做了手腳。
反正是要餓死,不如大家一起死。
這是百姓消極反抗的一種方式。
嵇福成是專屬戶部管糧食的官員,對於莊稼農活,他是個專家,這些手段,還是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他擔心啊,一旦到了莊稼成熟期,卻沒有結出糧食顆粒,那就等於白忙了半年。
如果按田地收成和人口計算稅賦,農家要將產出的糧食,留出一年的生存糧,其他全部上繳。
一家三口人,畝產一百斤糧,需要留下二十斤糧做生存口糧,其餘八十斤糧上繳。
可是,如果只是畝產三十斤糧,亦要留下二十斤口糧,上繳的只能是十斤糧食。
況且還有大片的土地,是屬於京都官員和一些地主所有,他們所負擔的稅賦很少,自然會留下大頭,上繳小頭。
這哪裏夠軍隊供應糧?
不提還有衆多的皇親國戚,佔有了大片土地,他們不負擔稅賦,只給自家產糧。
整個京都周邊農戶,只是十戶八戶出現這種狀況,也還遮掩得過去。
可是,這樣的情形,嵇福成已經發現了不下上百處,那問題就很嚴重了。
此事要不要上報?
嵇福成猶豫了。
如果據實上報,恐怕這些結不了果實的莊稼,所屬土地的主人,就該被揪出來,按重罪處置,最輕挨一頓板子,最重得斬首示衆。
就算是挨一頓板子,恐怕再壯實的漢子,也得給打廢了。
如此多的田畝,結不出果實,那還不被殺個血流成河?
如果自己不說,到時糧食徵集不上來,責任是要攤到自己頭上。
嵇福成站在一片田野中,看着四周大片有問題的莊稼,心中再次絕望了。
保護這些形同犯人的百姓,還是保護自己?
或許,還是找機會,一走了之?
不過瞬間,他便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就算他隱瞞不報,到時出現問題,自己逃不過責罰,那些做了手腳的農戶,也根本無法躲過災禍。
這塊地裏產不出糧食,禁軍便會從其他田地裏補齊,而不會給農戶留下足夠的餘糧。
事情大條了。
嵇福成在糾結中回到家裏,無精打采,蔫頭耷腦。
家人給盛上飯菜,他也無心下嚥。
妻子擔心地看着他:“老爺,您這是怎麼了?”
嵇福成雙目無神,似乎是在看妻子,卻又無法聚焦。
沉默良久後,忽然長嘆一聲。
“大正要毀了,咱們得想辦法離開京都。”
妻子聞聽此言,頓時大驚失色,張惶地四處看了看,見四周無人,這才壓低聲音。
“您胡說些什麼呀,讓人聽了去,腦袋還要不要了?”
嵇福成盯着妻子,突然眼睛一亮。
“哎,孩子他舅不是在漕幫嗎?”
“是啊,怎麼了?”
“你去他舅家走一趟,就說我有事相商,讓他舅今晚過來喫酒。”
嵇福成是朝廷官員,戶部司郎中令,是實職正五品,雖然在京都不算大官,但在自己家族中,包括嶽父一家,都還指望他抗事。
妻子一聽,雖然心中疑惑,卻也不敢多問,轉身收拾東西,出門回了孃家。
天一擦黑,嵇福成的大舅哥史行舟,便跨進門來。
這是一個粗豪的漢子,面目黢黑,因爲成天在船上討生活,身體粗壯,嗓門也大。
他走到院子裏就開始喊道。
“妹夫,尋我何事?”
嵇福成連忙站在屋子門口,探手示意他進屋。
屋子裏已經擺了酒菜,兩人落座。
嵇福成先給大舅哥倒滿一杯酒,然後抬手示意。
兩人喝乾一杯,再次滿上後,嵇福成才沉吟片刻。
“他大舅,你在漕幫內,可曾與鎮西那邊通航?”
史行舟一皺眉:“怎地?妹夫有貨物要走水路?”
“小聲些,你就說能不能走得通吧。”
嵇福成壓低聲音道。
“若是想往裏走,應該問題不大,如果你有貨物往外運,恐怕不太好辦。”
史行舟喫了口菜,搖頭說道。
嵇福成端了酒盞,示意他喝酒,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道。
“如果我想運送的是貨物加人口呢?”
史行舟一瞪眼:“這個...往裏往外都卡得很嚴。”
嵇福成一擺手:“你就說有沒有辦法?”
史行舟在漕幫也是個小頭目,能量有限,沉吟半晌纔開口。
“妹夫,說句實話,若想運人,我得去問問才成,沒把握。”
嵇福成點頭:“你且去問,不缺銀子就是。”
“你總得跟我說說,多少人,多少貨,往哪運吧?”
史行舟一臉疑惑。
“你先打探清楚,最大限度是多少,然後再談具體數量。”
“行吧,待會我便去老大那裏走一趟。”
“記住,誰都別多說,小心隔牆有耳。”
“放心吧妹夫,我有數。”
“嗯,喝酒。”
“來來來,喝。”
史行舟喜歡杯中物,直到喝得身體有些晃,才被嵇福成制止,親自將他送出門去。
京都城漕幫老大叫於世龍,年近五十,接了其父的班,已經在漕幫混了大半輩子。
他爲人豪爽,也很有些手段,管理着京都城東西兩條河道上的運輸船隻,權力很大,黑白兩道都喫得開。
聽到家人來報,本幫史行舟來拜,都是自家兄弟,也沒當回事。
眼見史行舟已經喝得有些晃盪,便笑罵了幾句。
“行舟,你他奶奶的,有酒喝都想不到兄弟們。”
史行舟嘿嘿一笑:“老大,是我妹夫請酒,推辭不得,便多喝了兩杯。”
“行了,你妹夫是大官,咱攀不上,你是個有福的。”
史行舟湊近了於世龍。
“老大,我有點子事想問一句。”
“有屁快放,離我遠點,這麼大酒氣。”
史行舟撓着頭,稍稍拉遠了些距離。
“老大,我妹夫想問問,咱漕幫能不能幫助運些貨物?”
於世龍一笑:“簡單得很,往裏還是往外?”
“嘿嘿,老大,他想探探路子,能不能貨物再加上幾個人?”
於世龍聽他如此說,這才臉色鄭重起來。
“要運人?”
“我妹夫是這麼說的。”
於世龍摩挲着頜下的鬍鬚,半天不作聲。
貨物加人,這些日子,還是有幾個找上門的生意,卻都被他推辭掉。
京都城正嚴查人員外逃,無論是官員還是百姓,一律不讓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