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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雲深不知處,有人來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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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平淡,不冷不熱,像問一個路過的陌生人。

“大膽!”

少年只是稍稍一愣,隨後臉上神情頓變,這座山是他的地盤,豈容他人染足?於是喝道:“你不知道這裏是我的地盤?”

王賢搖搖頭,不以爲然,一揮手收起面前的古琴,冷冷喝道:“無禮!”

古琴憑空消失,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他依舊坐在那裏,動也沒動,但那神態,卻讓人不敢輕視。

少年怒了,手一晃多了一把長劍,直接斬出。

一剎那,一道劍氣越過虛空向着王賢而來。

那劍氣雖然稚嫩,卻已有幾分凌厲,顯然不是普通孩童。劍光閃爍間,已經劈到王賢面前三尺。

王賢一聲嘆息,揮揮衣袖......

少年斬來的一劍剎那定住,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握住,然後倒掠而回!

“嗡!”的一聲。

少年手中長劍剎那懸停,瞬間黯淡無光,劍身倒轉,再沒有之前氣勢!

一道陰冷劍氣,只是一眨眼便被王賢破去。

少年“啊!”的一聲,手中長劍脫手飛上半空。

還沒等老人出手,便“嗖!”的一聲飛出數十丈,向着山澗而去。劍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像一隻受驚的飛鳥。

剎那之間憑空消失。

山澗邊的古松枝頭,現出一抹細微的劍痕,接着便是細細的松針碎屑飄落,像一場雪落。

少年一聲驚叫:“老頭......我只是給你帶路......你要賠我一把靈劍......上,去殺了這傢伙!”

他捂着手腕,又驚又怒,臉上全是不服氣。

從小到大,在這青牛鎮一帶,還沒人敢這樣對他!

王賢聞言,抬頭,靜靜地注視着一臉訝異的老頭。

老人臉上露出一抹古怪的微笑:“我只是讓你帶路,沒讓你殺人!”

“你不幫我?”

少年大怒,下一刻,手一晃多了一個火摺子,眼看就要去門外放火燒山......

那火摺子已經冒出火星,只要往院門口的枯草上一丟,這滿山的枯木乾草,轉眼就能燒成一片火海。

“嗤!”一聲響起,卻是王賢桌上的竹劍剎那飛出。

快到不可思議,快到連那老人都微微色變。

少年一聲尖叫,一剎那左側臉頰現出一粒血珠,然後化爲一條寸餘長的血痕。

那血痕細細的,像被柳枝抽了一下,卻帶着一股森冷的劍氣。

果然,高手一怒,生死只在一線之間。

少年大驚,伸手摸了摸臉,看到手上的鮮血,整個人都傻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顧不得跟老頭討要帶路費,哪裏還管什麼賠他一把靈劍?

抱頭往山下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邊跑,一邊罵道:“好一個野人,小爺明天再跟你計較!”

“有本事別跑,等着我!”

“真是倒黴,五裏坡竟然來了一個佔山爲王的瞎子!”

最後一句喊得特別響,像是要用這惡毒的話來給自己壯膽。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終於消失在雲霧之中。

一轉眼,少年便溜得無影無蹤。

王賢側耳聽了聽那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慌不擇路,連滾帶爬,倒像只被獵犬攆着的兔子。

他搖了搖頭,彷彿看到飛劍在半空打了個旋兒,劍身上還沾着少年倉皇間灑落的幾滴熱血,溫熱未散。

王賢一聲輕嘆,竹劍在風中一聲長鳴,似有不滿。

“行了!”王賢搖搖頭道:“今日且放他一馬,下回敢來再說。”

飛劍嗡嗡作響,像在爭辯。

王賢莞爾一笑。還不錯,果然飛劍若是得心應手,哪裏要跟對方喊打喊殺,招手就能退敵。

這道理他琢磨了許多年,今日一試,果然不假。

雙手收回袖中,這才轉向那個始終不曾動過的老頭。

白鬍子老頭保持着雙手負後的姿勢,從頭到尾,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那落荒而逃的少年彷彿只是一陣路過的風,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王賢身上。

輕得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事,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端詳,像是在看一局下了很久的棋,終於看到了一手意料之外的落子。

王賢感覺到了這道目光。

他沒有躲。

風從山下來,吹動他鬢邊的碎髮。他就那麼站着,不卑不亢,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像是什麼都不必等。

良久,老人笑了。

那笑容從皺紋深處漫出來,一點一點,把整張臉都浸得溫和起來。

“小子。”

老人開口,聲音像被歲月消磨,帶着一抹滄桑之意。“你是誰?我怎麼沒見過你。”

不等王賢回答,他又接着說:“今日你惹了這小傢伙,不怕他明天帶人上山找你麻煩?”

王賢聞言,一拍額頭,滿臉的委屈幾乎要溢出來。

“我的敵人難道不是老頭你?”

他指着老人,又指了指少年消失的方向。“他一個小屁孩,我管他做什麼?這裏是荒山野嶺,不是青牛鎮!”

老人挑了挑雪白的眉毛。

“他帶着人貿然殺上門來,我都沒生氣。”王賢越說越來勁,“哪有心思理會他心裏想什麼破事?”

他說這話時,神情坦蕩得像是在跟鄰居抱怨昨晚的雞叫得太早。

那份從容,像是面對一個相識多年的老友,而不是一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

老人看着他,忽然覺得有些意思。

就在這時,在天空轉了一圈的飛劍又回來了。

恍若主人方纔放它出去巡山,這會兒它繞夠了,悠悠然落回王賢肩頭,劍穗在他耳邊掃了掃,像是在邀功。

老人眉頭一皺。

“還行。”他說,語氣像是在點評一個晚輩的功課。“這飛出去的劍還能收回來。”

這話說得有趣。

王賢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這也行?看來老頭你也不錯,要不要進來坐坐?”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輕輕一揮。

下一瞬,山間白霧驟起。

那霧來得極快,像是從地底湧出,又像是從天而降。

它翻滾着,湧動着,沿着山勢迅速蔓延,眨眼之間便遮住了上山的路,也遮住了下山的路。

王賢的耳中只剩下霧流動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像綢緞拂過青石。

只是一瞬間,整個半山便像是從世間抹去,再也找不到蹤跡。

山下的雞鳴、遠處的犬吠、風聲、鳥聲,一切都被隔絕在外。

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被白霧包裹的嚴嚴實實,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山絕峯。

然後,霧又散了。

來得突然,去得也快。像是一場幻覺。

但王賢知道那不是幻覺......山下的聲音消失了,很久之後才慢慢恢復。那片刻的寂靜,像是被人生生從時間裏抹去了一隅。

“好手段。”他由衷地說。

老人負手而立,不置可否。

王賢轉身,往院子裏走去。走了兩步,回頭道:“既然不是來打架的,那就進來喝杯茶吧。我燒水。”

老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開口:“你不怕我害你?”

王賢腳步不停,只是微微側了側頭:“你要殺我?”

老人怔住了。

這問題問得天真,答得也天真。可偏偏這天真裏,有一種讓人無話可說的東西。

老人忽然覺得自己活了這麼大歲數,竟被一個瞎子問住了。

他嘆了口氣,抖了抖袖子,跟着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

一株桂樹倚牆而立,現在是春天,自然沒有暗香浮動。

檐下的石桌石凳被歲月磨得溫潤,桌面上刻着棋盤,縱橫十九道,深淺不一,不知被人撫摸過多少回。

王賢伸手一招。

檐下的石桌上便多了一套茶具......

紫砂的壺,青瓷的杯,壺裏已經注滿了山泉,炭火已經點燃,一切都像是早已準備好,只等着客人上門。

老人看得眼熱。

大咧咧地拖了把椅子,往王賢面前一坐,拍着桌子笑道:“你的琴道不錯,飛劍太差,簡直不堪一擊!”

王賢手一抖,茶壺裏的水差點灑出來。

他抬起頭,那張清瘦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古怪的表情,像是被人說中了痛處,又像是不服氣。

“什麼意思?”他放下茶壺,聲音裏帶着一絲戒備,“你要跟我比試劍法?”

老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王賢笑。那笑容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長輩看着晚輩的挑釁,又像是老友重逢時的歡喜。

山間的雲霧早已散盡,一縷陽光穿透梅枝,落在兩人之間。

光影斑駁,把老人的白鬍子染成了淡金色。

老頭忽然想起一個人。

那個老和尚......在他面前一朝涅槃,連着玄武鎮外那座寺院一起消失的老和尚。

還有老和尚跟他說的那番話,那些他當時聽不太懂,直到他來到青龍鎮,來到五裏坡也沒有想明白的話。

“小子!”老人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你是誰?這眼睛怎麼回事?”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絲鬱悶。

等了千年,原以爲等來一個離開的希望,卻等到一個瞎子。

王賢剛要回答,老人卻不等他開口。

只聽一聲冷哼,桌上那柄寸長的竹劍“嗖!”的一聲飛起......疾如狂風,快如閃電,剎那之間便衝上天空,飛出小院。

眨眼之間,消失在王賢的神識之中。

無影無蹤。

“我是王賢!”他對着空氣喊了一聲,試圖召回竹劍。

老人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抬着頭,望着竹劍消失的方向。

王賢一時有些不喜。

心道你進了我的地盤還敢如此無視,當我好欺負不成?

他正要尋思着要不要逐客,就在這一瞬間......

“嗖!”

一聲輕響。

竹劍從天而降,直直地懸停在他頭上三寸之地。

劍尖向下,鋒芒正對着他的天靈蓋。

王賢沉默了。

他仰着頭,望着那柄竹劍,望了很久。

然後低下頭,乾脆連茶也不煮了。他把茶壺往桌上一頓,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一副“你愛怎樣怎樣”的模樣。

誰知老頭也不生氣。

他竟然自己伸出手,往杯裏緩緩添上兩杯熱茶。

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己家裏一樣自在。添好了茶,他端起一杯,送到脣邊,輕輕抿了一口。

“嗯,”他點點頭,“水好。”

王賢的眼角跳了跳。

他發現今日自己如何都靜不下心來。煮茶不行,唸經不行,恐怕就算拿出古琴,也只會被這老頭氣得曲不成調。

他索性起身,出了院子,往山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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