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成今日這樣——一個個看着他,就像看死人的眼神一樣。
他低下頭,看着懷裏的女人。
她還在沉睡之中,真的醉了。
她不知道自己被多少人盯着,不知道自己被多少人想要。她只是醉醺醺地躺在一個陌生人懷裏,打着小小的呼嚕。
看着,看着懷裏的美人,燕回輕輕嘆了口氣。
喃喃自語道“既然如此......”他抬起頭。幽幽說道:“既然自己無法立地成佛!”
突然,他的聲音忽然變了。
變得有些縹緲不定,有些詭異:“既然自己生不如死!”
這一瞬間,華天的笑容僵在臉上。
燕回繼續說道:“既然被幾個毫不相乾的殺手逼上了絕路!”
聞言,勾魂手握刀的手緊了緊。
燕回沒有看他,而是繼續冷笑:“既然自己被懷裏這個醉死的女人算計——走投無路之下!”
聞言,劍十八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刻的燕回,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然後,他的眼睛變了。
那雙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眸,瞳孔驟然擴散,像一滴墨滴入清水,剎那之間,整個眼眶都化爲純粹的、絕對的漆黑。
沒有眼白。
沒有光。
只有無盡的深淵。
“不能成佛,那便入魔吧。”他輕聲說道。
然後,那塊鐵片動了。
它從燕回掌心躍起,化作一抹黑色的閃電,快得沒有任何人能反應過來——
快到無法想象的剎那——沒入他的眉心。
就在這一剎那。
燕回忘記了一切。
忘記懷裏的女人,忘記葉紅蓮在人羣中多看了他一眼!
忘記王賢在風雪中射來的那一箭!
忘記落日城的榮光,忘記那些羨慕或憎恨他的姑娘,忘記所有想踩着他往上爬的人。
往事如煙。
揮手抹去。
而華天他們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那一剎那,他們眼前的世界變了。
客堂不見了,炭火不見了,窗外的雪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們從未見過、也永遠不會忘記的景象——
累累屍山,血海翻湧。
樹梢枝頭掛着殘肢斷臂,鮮血一滴一滴落下,在雪地裏砸出小小的坑。
一座金色的大門矗立在遠方,門緊閉着,但門縫裏正緩緩滲出鮮血。鮮血未凝,熱氣蒸騰,那一抹揮之不去的血腥氣息剎那撲面而來。
眼前這個傢伙,變成了來自深淵之中,未知之地的魔獸饕餮,或者那個傳說中叫做魑魅的魔物!
這是——
九幽之下,惡魔之地,還是哪來的?
這一刻,華天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他是風雨樓的老牌殺手,殺過不下百人,見過無數慘死的場面。但此刻,他感覺自己成了待宰的羔羊。
“你......你怎麼會這樣?”他的聲音嘶啞,臉色剎那變得慘白,慘白。
勾魂手握刀的手在發抖。
他是奪命的刀,刀出鞘必見血。
但此刻,刀已出鞘,他卻不敢斬出去。他甚至看不清燕回的臉,只能看到一團黑霧,黑霧裏有一雙眼睛。
如惡魔一樣的眼睛,正在看着他。像看一個死人。
劍十八更是不堪。
他殺過太多人,從來不覺得自己會怕什麼。但此刻,他怕了。前一刻,燕回在他眼裏還是一條等死的野狗,現在卻變成了——
變成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雙眼睛看着他,讓他手腳冰涼,動彈不得。
他甚至隱隱感覺到,燕回已經觸到了某種禁忌。
隨時可能入魔。
變成一個真正的魔王。
“臥槽——”
他想跑,但腿不聽使喚。
門外。
周山也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團黑霧,看到了黑霧裏那雙眼睛,看到了燕回臉上那一抹邪魅的笑容。
他的第一反應是跑,但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分毫。
文珏更是徹底懵了。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他只知道,前一刻那個拿不出一萬靈石的廢物,此刻變得恐怖。
變得強大,變得讓他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那雙如黑夜一樣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像看一個死人。
不對。
不是看一個死人。
是看一個即將變成死人的人。
“你......你居然沒有被廢.......怎麼可能?”
華天艱難地開口,聲音像從牙縫裏擠出來。“你......你是誰?!”
燕回沒有立刻回答。
他而是在這一瞬間低下頭,看着懷裏的女人。
包小琴還在睡。剛纔那麼大的動靜,她居然一點都沒醒。呼嚕聲依舊,胸口起伏依舊,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燕回忽然想起她醉倒前說的話。
她好像還沒來得及介紹自己的名字。
於是他笑了。
那一抹笑容浮現在蒼白的臉上,帶着說不出的邪魅。
“我是你們惹不起的大爺。”
勾魂手終於動了。
他太害怕了。害怕到必須做點什麼,必須說點什麼,才能讓自己相信這一切還能控制。
他舉起刀,指向燕回。
“小子,不管你是誰!敢招惹我們風雨樓,你和你的家人,必死!”
他說得很用力,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燕回看着他。
那眼神很奇怪。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無情還是悲憫?
“如果你經歷了我的痛苦,”他輕聲說道:“就會知道,有時候想死……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劍十八忽然明白了。
電光石火之間,他終於明白了燕回要做什麼。
“你這個瘋子!”
他嘶聲咆哮,聲音裏滿是恐懼。
“你想立地入魔!你難道不怕被天道拋棄!”
燕回沒有回答他。
他抬起頭,看向屋外的天空。
雪還在下。灰濛濛的天,白茫茫的地,什麼也看不清楚。
“也許老天拋棄的是你們……”
說完,他低下頭,看向門外的周山和文珏。“還有,你們。”
聞言,文珏渾身一顫。
燕回在看他。那雙漆黑的眼眸裏沒有光,只有深淵。但文珏知道,那雙眼睛看穿了他。看穿了他心裏在想什麼,看穿了他想要什麼。
他想包小琴。
他想在那個醉死的女人身上爲所欲爲。
“你不是喜歡這個女人嘛。”
燕回的聲音很平靜。
“進來。”
文珏感覺自己要瘋了。
不,他已經瘋了。
那個瘋子!那個不惜立地成魔的瘋子!他要把三個殺手拖進地獄,卻要把那個傾國傾城的女人——
留給自己?
“如果真是那樣——那先動手——”他絕望地喊,聲音都變了調。“我一會兒再進去——”
周山也感覺自己要瘋了。
他是個瘋子,在落日城混了十年,什麼荒唐事都幹過。
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三個風雨樓的殺手,從獵人變成了獵物;一個廢物,從待宰的羔羊變成了惡魔。
而自己呢?自己算什麼?
兩個小角色,在這種地方,能做什麼?
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等着。
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結局。
燕回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們。
一剎那。
華天忽然發現,燕回的眼睛又變了。
那漆黑的瞳孔開始模糊,像夜色裏滲入了一絲光。不是光明,是光——像漫長的黑夜盡頭,天邊出現的一抹白線。
又像深淵之上,驟然劈下的閃電。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但他知道,接下來的一幕一定非常恐怖。恐怖到他無法抗拒。
“去死!”
終於,忍無可忍的他厲嘯一聲,一掌拍出。
這一掌,目標竟然不是燕回。
而是燕回懷裏,沉睡中的包小琴。
他不知道爲什麼要這麼做。也許是本能的求生欲,也許是臨死前的瘋狂,也許只是想拖一個墊背的。
他只想殺了這個女人,殺了這個躺在惡魔懷裏的女人,殺了這個一切的開端。
這一掌快如閃電,勢如奔雷。
劍十八看到了,但他動不了。
勾魂手看到了,但他只能看着。
周山看到了,同樣什麼都做不了的他,這一剎那,只能瞪大了眼睛。
惦記着女人的文珏也看到了,他的心驟然揪緊——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客堂裏,燕回不見了。
燕回懷裏的包小琴不見了。
“轟隆!”一聲,華天這一掌拍在空處,整個人往前栽去。
嗚嗚——
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霧在客堂裏瀰漫開來。
不是從某個方向飄來,而是憑空出現,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填滿了整個空間。
一股寒冷的氣息隨之出現。
不是冬天的寒冷,是來自深淵的寒冷。
冷得刺骨,冷得讓人靈魂都在顫抖。
就好像天空突然烏雲密佈,眨眼就天黑了一樣。
華天抬起頭,他看到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就在黑霧裏看着他。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
沒有眼白,只有漆黑。漆黑得像深淵最深處,連光都無法逃逸的地方。
但那漆黑之中,又有一點光——不是光明,而是閃電,是死亡,是毀滅。
燕回眼裏的最後一抹清明,消失了。
“啊——”
華天發出一聲慘叫。
他低頭看去,發現自己拍出的那隻手,正被黑霧纏住。
黑霧像活物一樣,順着他的手臂往上爬,所過之處,皮膚開始乾枯,血肉開始消融,靈氣開始流失。
又好像,自己脖子被人咬了一口!
一頭來自深淵之下的魔獸,正在化作饕餮吞噬自己——他的靈氣在流失!
不!
不是流失!
是剎那間,被無情的吞噬!!!
像有一頭看不見的魔獸,正在吸食他的生機!靈氣!甚至連着血肉一起!一樣都不肯放過!!!
嚇得他一聲尖叫:“你——你竟然入魔了!”
他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嘶啞,絕望,像從地獄裏傳出的哀嚎......甚至無力,無助,絕望!
詛咒道:“你!你會跟我一樣,生不如死——我詛咒你!”
開始呼喊:“啊——救命!”
他的慘叫聲在客堂裏迴盪。
電光石火之間,勾魂手終於動了。
不是他想動。
是黑霧找上了他。
那些黑霧像有生命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纏住他的腿,纏住他的腰,纏住他握刀的手。他拼命掙扎,但越掙扎,黑霧纏得越緊。
然後,他也感覺到了。
自己被一個看不見的魔獸,一口咬在脖子上,他甚至無法掙扎——
生機在流失。
靈氣在流失。
他苦修百年的修爲,正在被這團黑霧飛速吞噬,吸走,一身血肉,也在消失。
“不——!”
電光石火,他的嘶聲慘叫,聲音比華天更加淒厲。
劍十八也想叫。
但他叫不出來。
黑霧已經纏上了他的脖子,像一條冰冷的繩索,勒得他喘不過氣來。他的臉憋得通紅,眼珠凸出,嘴巴大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他飛了起來。
不是他自己想要飛,是黑霧裹着他,帶着他,向着屋外飛去。
嗖嗖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