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說,落日城中有很多人,這一刻並不能感受到天書出世的氣息。
他們的修爲太低,他們的念力太弱,他們無法感知到那超越了天地界限的氣息。
但他們看到了天空中的異象。
他們看到了金色的月亮,看到了那朵巨大的金色蓮花,看到了雪月與金蓮相互輝映的壯觀景象。
那景象太過震撼,太過美麗,太過不可思議,讓每一個抬頭仰望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這一刻,他們除了震驚,還是震驚。
接着便是沉默。
長久的沉默。
因爲他們知道,他們正在見證歷史。
他們正在見證一個傳說的應驗,正在見證一個時代的開啓,正在見證一件足以改變魔界格局的大事。
原來傳說是真的。
天書出世雖然沒有一劍開天,卻有一朵光照千秋的金蓮,照亮了已經沉寂了千年的雪夜。
魔族消失了千年的天書出世。
神魔經再現世間。
更遠,更遠的地方。
鳳凰城。
陌玉先生正在書房中看書。那是一本古老的典籍,記載着神洲仙界的種種傳說。
當她翻到某一頁時,忽然感到一股奇異的氣息從遠方傳來。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正好看到夜空中那朵緩緩旋轉的金蓮。
她的手一抖,書從手中滑落。
“這是......”她喃喃自語,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光芒。
同一時刻,慕容雨正在屋頂賞雪。
她喜歡雪,喜歡那純淨的白,喜歡那無聲的飄落。
當她看到那金蓮升起的時候,手中的酒杯啪的一聲摔碎在瓦片上,酒液四濺,浸溼了她的衣袖,她卻渾然不覺。
“天書......”她輕聲說道,聲音中帶着一絲顫抖。“這是天書?這是哪裏的天書現世了......”
劍城。
古老頭正在喝酒。
那是最烈的燒刀子,一口下去,從喉嚨燒到胃裏。
他喝得正酣,忽然感到天地間氣息一變,猛地抬起頭,正好看到那金蓮與雪月爭輝的奇景。
他的手一抖,酒碗差點摔在地上。
“這他孃的......”他瞪大了眼睛,喃喃道:“這是什麼東西?”
一旁的南宮玄也在抬頭望天。他的臉色比古老頭平靜得多,但眼中同樣閃過一絲震撼。
“那是魔界的方向。”他緩緩說道:“看那位置,應該是荒原深處。”
“魔界?荒原?”古老頭一怔,忽然想到了什麼。“那小子不就在魔界嗎?他離開有些日子了吧?”
南宮玄搖搖頭:“看那方向,應該是更深處。那小子就算走得再快,也不可能到那麼遠的地方。”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且不說陌玉先生、慕容雨等人在這一刻驚訝地抬頭望天,不明所以。就連劍城的無數修士。
甚至神女宮中無數的長老、弟子,都在這一刻怔怔地望着夜空發呆。
劍城,很多人都在這一瞬間,推開窗戶,抬起頭,望向那個方向。
有人手中的東西掉在地上,有人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有人雙腿發軟跪倒在地。
神女宮中,那些閉關多年的長老們紛紛睜開眼睛。
她們感受到了那氣息,那超越了天地界限的氣息,那讓她們的心神都爲之一顫的氣息。她們衝出閉關的洞府,抬頭望向夜空,眼中滿是驚駭。
所有的弟子們都在這一刻怔怔地望着夜空發呆。
整個靈界,整個魔界,都在這一刻感受到了那異象。
所有人都在這一刻驚駭不已。
可是除了魔界,無人知道夜空的異象究竟發生了何事。
甚至就算是魔界,這一刻抬頭望天的人,也只是猜測到天書現世,卻不知天書究竟現於荒原何處。
那金蓮太大了,大到幾乎覆蓋了半個天空,大到讓人無法判斷它的具體位置。
它就在那裏,在雪月旁邊,在九天之上,卻又彷彿無處不在。
軒轅缺依舊抬頭望着那金蓮,喃喃自語:“早知天書出世,我們又何必急着離開?”
他的聲音中滿是懊悔,那懊悔如同刀子一般剜着他的心。
更遠處的唐風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要不要回去看看?”
他的聲音中滿是猶豫。回去,意味着要放棄已經走過的路程,意味着要重新面對那無盡的荒原。
意味着要與軒轅缺再次相遇。但不回去,又如何能甘心?
落日城中,無數的修士紛紛喊叫起來:“兄弟們,在那裏......我們往東邊去......”
他們的聲音中滿是興奮,滿是渴望,滿是瘋狂。
那是天書,那是可以改變命運的天書,那是值得用生命去換取的天書。
一時間,整個落日城都沸騰了。
無數人衝出家門,衝上街道,向着那未知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們不知道天書在哪裏,但他們知道,必須去,必須去尋找,必須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劍城中,古老頭看着面前的南宮玄,嘆了一口氣:“你說......”
南宮玄搖搖頭,目光依舊望向夜空:“看那方嚮應該是魔界深處......那小子離開之後,有些日子了吧?這樣的動靜,難不成真是他整出來的?”
古老頭怔了怔,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笑聲中滿是不信,滿是嘲諷,滿是對這種荒謬猜測的否定。
他搖搖頭道:“不可能,他才什麼修爲?就算他踏入煉虛之境,怎麼可能搞出這樣的動靜?開什麼玩笑!”
南宮玄苦笑道:“你不是說,他是一個妙人,一個要找神女宮麻煩的人,如果他沒有本事的話......”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古老頭聞言,猛然一凜。
那笑容凝固在臉上,那嘲諷僵在眼中,那不信變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南宮玄不說還好,這一說,讓他想到了當時自己跟王賢說的那番話。
那時候他告訴王賢,要去神洲仙界,要麼借神女宮的力量,要麼走魔界這條路。
而王賢選擇了後者。
如果王賢要前往神洲仙界,又不想藉助神女宮的力量,那麼魔界,便是王賢唯一的出路!
想到這裏,古老頭忍不住一拍大腿,力道之大,讓他的手掌都拍紅了。
他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情。
“好小子,”他喃喃道,聲音中帶着一絲顫抖,“這是要逆天啊?”
這一刻,感應到夜空中的異象,抬頭望天的強者們,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各自感慨,或惘然,或沉默。
然後一個一個,向着那未知的星空之下,匆匆而去。
消失了千年的天書終於有了消息,誰也不想錯過今夜的機緣。
雖說夢想遙不可及,可總得懷着夢想。
畢竟,萬一真要實現了呢?
......
溫泉水汽氤氳,如紗如霧,將這一方天地籠入夢境。
王賢跌坐在溫泉邊,雙膝觸地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呼吸漸漸平復,直到狂跳的心臟歸於寧靜,他才緩緩抬起頭。
一輪雪月高懸天際,清冷的光輝灑落。
那一朵巨大的蓮花彷彿觸手可摘,卻又遙不可及。月光穿透氤氳的水霧,落在他的臉上,照出一張寫滿疲憊的面容。
這一刻的他像是在望月,又像是在望向繞月旋轉的金蓮,臉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茫。
良久,他動了。
從地上爬起來,動作緩慢而僵硬,像是久坐的老人。
他沒有在意。
解開衣裳,只見身體遍佈傷痕,有新有舊,縱橫交錯,像是某種古老而神祕的符文。
月光照在他身上,那些傷痕泛着淡淡的銀光,竟有幾分說不出的詭異美感
怔怔地站在溫泉邊,站在月光下。
然後,他向前邁出一步,踏入溫泉。
溫泉水滾燙,熱氣撲面而來......王賢沒有退縮,他的身體甚至沒有一絲顫抖,沒有一絲停頓,就那麼一步步走入水中。
任由滾燙的泉水沒過腳踝,沒過小腿,沒過腰身,沒過胸膛。
他整個人沉入水中,只露出頭頸。
水面沒過肩膀的那一刻,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將胸中積壓的所有濁氣都吐了出來。
熱氣包裹着他的身體,溫暖而溼潤,與方纔外面的冰天雪地、刀光劍影形成鮮明對比。
但他沒有發出葉紅蓮那樣的尖叫。
葉紅蓮下水時叫得那般淒厲,像是被滾水燙着了一般。
可王賢不同。他的肉身早已風雪不侵,寒暑不避,這溫泉雖燙,對他來說不過爾爾。
又或者,比起在祕境之中經歷的那些,這區區溫泉的溫度,實在算不得什麼。
閉上眼睛,在水中靜默了片刻。
直到這時,他依舊在誦經。
低沉的梵唱在這片氤氳的水霧中迴盪。
古老的經文晦澀難懂,像是從亙古洪荒傳來,穿過無盡歲月,落在這個夜晚,落在這片溫泉,落在他的脣齒之間。
當這些音節從口中流出時,他體內的某種東西開始甦醒,開始回應,開始與天地間的某種力量產生共鳴。
一邊誦經,他一邊開始搓洗身上的血污。
雙手撫過胸膛,將那些乾涸的血痂一點點搓落。
血痂落入水中,在水中暈開,化作一縷縷淡紅的絲線,隨即被熱氣蒸騰,消散無形。
他的動作緩慢而虔誠,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又像是在進行某種修行。
洗淨了身上的血污,伸出手掌,掌心向上,攤開在月光下。
夜空中,漫天金輝忽然流動起來,像是受到某種召喚,紛紛向着他的掌心匯聚。
那些金輝在匯聚的過程中,逐漸凝實,逐漸成形,最終化作一片片金色的雪花,緩緩飄落。
雪花晶瑩剔透,每一片都蘊含着無窮的玄妙。
有的雪花中藏着古老的符文,有的雪花中映着山川河流,有的雪花中甚至能看到星辰運轉的軌跡。
它們飄落,落入溫泉,落入水中,落入氤氳的水霧中,然後化作一片蒸騰的水汽,融入這片天地。
王賢看着那些金雪化作水汽,眼神平靜如水。
誦經聲漸漸低沉,漸漸微弱,最終歸於沉寂。
當最後一個音節從脣齒間消失,夜空中忽然響起一聲梵唱。
那聲梵唱不知從何而來,像是從天際傳來,又像是從地底湧出,又像是從王賢體內發出。
它悠遠而浩大,莊嚴而肅穆,響徹整片夜空,響徹整片山林,響徹整片天地。
梵唱聲中,那一朵遮住了半邊天的金蓮動了。
金蓮懸浮在夜空中,巨大無比,金光璀璨,將半邊天空映照得金碧輝煌。
那一輪雪月高懸在它旁邊,清冷的銀輝與璀璨的金光交相輝映,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和諧。
梵唱聲中,金蓮開始震顫。
震顫從蓮心開始,向外擴散,傳遍每一片花瓣,傳遍每一絲紋理,傳遍每一縷金光。
震顫越來越劇烈,越來越強烈,終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