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瑤光沉默之中,望向雪山之巔。
過了很長時間,彷彿突然明白了王賢的心思,忽然開口問道:“你也感受到那一股殺氣?”
王賢輕輕點頭,雪花從他髮間,衣衫簌簌落下。
嗯了一聲。
姬瑤光一直默默地守護在他身旁,不知道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看着王賢的神情,蛾眉不由緩緩蹙起,凝聲問道:“我之前看到他的那一瞬間,並沒有殺氣啊?”
王賢揮手拍掉衣衫上的雪花,淡淡一笑:“可能是吧?”
姬瑤光問道:“爲什麼?”
王賢指向千丈外的雪峯,默默地感受着那一道越來越強大,且驕傲的氣息,冷冷地回道:“沒什麼。”
姬瑤光搖頭:“我不相信。”
王賢嘆了一口氣:“這裏是祕境,這裏是叢林,這裏每時每刻我們都要面對死亡,沒有什麼事情是不會變的。”
雪再大,也大不過這一片天空。
已經有了決定的王賢看着突然出現的姬瑤光,默默地感覺着她身上變得有些紊亂的氣息。
在想像她藏身的山洞被人破壞那一瞬間的情形,想着自己烙印在當年那兩個困陣被人破壞的瞬間。
心裏,陡然燃燒起怒火。
想象着自己一路從鳳凰城倉皇逃走,在茫茫黃沙之中穿行,被數千人襲擊,最後差一點死在那四個女人的劍下!
想象着自己斬了魔龍,越過魔界的界壁,來到這處祕境之中。
想象着自己跟幽璃從那陡峭的山崖跌落的畫面......二人坐在水潭邊上,默默忍受着凜烈雪風時的屈辱。
想着自己就算前世盡忘,卻不是一個恩怨不分,有仇不敢報的性情。
不由得勃然大怒!
一雙眼睛漸漸變成了白黑二色,跟眼前風雪漫天的一幕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突然說道:“我不會!”
姬瑤光被王賢的眼睛嚇壞了,沉默很長時間後,她下意識抬頭望向高遠的雪峯。
因爲這是她最先發現的方向,她想不明白爲什麼王賢眼裏將要燃燒的怒火,究竟是那個一襲紅衣的葉紅蓮?
還是那白衣飄飄,恍若謫仙的燕回公子?
王賢的表情並不像她這樣平靜。
這一刻,她眼時原少年怔怔望着雪花瀰漫的雪峯,望着雪山之上的一男一女。
靜靜地感受着王賢身上的氣息越來越凝練,越來越凜冽。
因爲王賢身上這一抹氣息的緣故,彷彿天空中呼嘯的寒風也剎那沉默。
終於,她確認自己沒有錯,心裏突然變得緊張起來,伸手欲要去拉王賢的手時......
這才發現,王賢手裏多了兩樣東西。
站在老樹之下,王賢抬頭望向雪山,咧嘴淡淡笑了笑,喃喃自語道:“我說過,要堆裏你報仇的!”
這句話,聲音並不大,卻在風雪中迴響,蔓延。
向着四周的山谷,向着遠處那山入雲端的雪山而去。
姬瑤光看着面無表情的少年,心裏想着你要發什麼瘋?
你能發什麼瘋?
收回伸出的手,看着王賢手裏東西,姬瑤光問道:“你要做什麼?”
王賢深吸一口氣,看着她輕聲回道:“我在想,你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姬瑤光神情微凜,蹙眉說道:“什麼意思?”
沉默中的王賢,望着風雪瀰漫的雪山,搖了搖頭,問道:“我在想,你究竟是一個逆來順受的女人?還是一個報仇不隔夜的漢子。”
姬瑤光聞言怔了怔,顯然對王賢這番話很意外。
搖搖頭,冷冷回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王賢沒有着急,而是繼續問道:“我的意思是,倘若有現在的能力殺了那四個黑衣人,你會不會放過他們?”
“呸!”
姬瑤光終於明白了王賢的意思,面若冰霜,一抹殺氣湧現。
一聲冷喝:“你是不是白癡?我若再破境......自然是先殺了他們,再去探險,否則,這樣的日子有什麼意義?”
“哦!”
王賢笑了起來,笑得很開心。
笑着回道:“我也是這樣,遇到暫時打不過的仇人我會跑路,等打到機會的瞬間,我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們!!!!”
聽到這句話,姬瑤光的眼眸漸漸亮了起來。
她大概也猜到王賢說的是什麼意思,只是既然王賢沒有說破,她也便沒有繼續說下去。
而是淡淡一笑:“他們有兩個人!”
“那又如何?”
王賢搖頭說道:“如果讓她們在這個時候破境,接下來,就輪到我和我的朋友面對死亡的威脅!”
“我是一個很怕死,還怕麻煩的人......爲了不死,我只好做一些事情!”
姬瑤光眼睫微眨,靜靜說道:“有時候,做一件事情需要很大的勇氣!”
王賢沒有去想這句話的意思。
好像沒有聽懂這句話。
沉默片刻後說道:“如果說在那之前,他想殺了我奪取寶貝!這一刻,你以爲我會給他破境,再來殺我的機會?”
姬瑤光搖頭說道:“不會!”
臥槽!
電光石火之間,她嚇了一跳,好像立刻明白了王賢的心思!
那個坐在樹下頓悟中,破境中的葉紅蓮應該不是王賢要對付的人,在她看來,王賢應該不屑出手暗算一個女人。
唯一的可能,便是之前的燕回公子,曾經暗算過王賢。
一報還一報?
報仇不過夜?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王賢當下的心思了。
王賢很認真地說道:“我從來沒說息是正人君子,雖然也不喜歡一見面就喊打喊殺......只是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候,遇見仇人。”
姬瑤光點頭應道:“那確實。”
......
“哼!”
話音剛落,雪峯之上,響起一聲冷哼。
冷漠無情,驕傲的聲音裏蘊藏着複雜、一屑,甚至莫名的情緒,有一點驚訝!
有一點驚喜,還有一點剎那的惘然,跟瞬間做出的決定。
所有的情緒,卻在眨眼間變成了冷漠,堅定,以及平靜。
自言自語道:“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
王賢抬頭望去,隔着千丈距離,神識穿過漫天風雪,靜靜地注視着雪山之上,黑霧瀰漫,殺氣沖天的燕回公子。
入眼處,他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一幕。
燕回一邊身體覆着厚厚的積雪,一半身體上的白衣卻是黑霧瀰漫,沒有一片雪花。
乍一眼望去,彷彿落日城的公子佇立於兩個不同的世界,一半是雪花飄飄,一半是春意濃濃。
或者說,當下的燕回跟王賢之前那一瞬間,有幾分相似。
一半黑暗,一半光明。
彷彿徘徊在神與魔之間,看上去異常詭異。
這一聲喝出,燕回身上覆蓋厚厚的雪花紛紛滑落。
一張有些蒼白,顯得有幾分俊秀的面容,在煉化幽璃的妖丹之下,顯得猙獰,還有一些滄桑。
潔淨若雪的白衣上沾上了雪泥污垢,被寒風吹亂的黑髮,更讓他看上去如坐在黑暗中的魔王。
即便如此,燕回的神情依舊平靜。
恍然間如坐在光輝中的佛子,臉上一半是平安喜樂。
只有王賢看出,燕回當下的另一副面容,那便是吞噬,是貪婪,是無恥!
他知道,燕回想在吞噬幽璃的妖丹魂!
貪婪到即便偷襲自己,也要搶奪幽璃身上的寶貝是爲貪婪!
一直沒有找到幽璃卻無意之中看到了自己,於是急着強行破境,想要以絕對的境界碾壓自己,是爲無恥!
祕境的世界很小,小到王賢即便已經忘記了這個無恥敗類。
即便他暫時不會去找燕回將隔夜的仇報了,急着去找那個老和尚......可是,乍一相逢,燕回便不能再放過自己!
佛說愛別離怨憎會!
老道士曾跟王賢說人間處處苦難,衆生生來皆苦,所以他時時不忘教王賢,要活在當下,好好地保護自己。
又或者說,已經逃離了鳳凰城的王賢,遠遠地跟那些女人離開了。
讓那些想打自己主意的人,再也找不到自己。
可是,他沒有想到,剛剛來到魔界,甚至他還沒有找到一處落腳生活的小鎮。
便遇到一個讓他無比怨憎的人。
跟葉紅蓮初遇魔禽,讓王賢知道即便他離開了鳳凰城,這裏的世界比鳳凰城更加危險。
於是,他藉助霧月的力量斬了那魔禽......卻沒有想到,號稱落日城謙謙君子的燕回公子,竟然厚顏無恥到,拿自己的戰利品,送給葉紅蓮。
雖然王賢並不在意,只不過,此事也註定了燕回將是他在魔界的宿敵。
後來,燕回竟然爲了吞噬幽璃,不惜在背後偷襲自己......偷襲一個跟他完全不相乾的人!
若不是王賢有保命的本事,只怕那一次就死在燕回的手裏了!
且不說別的事,單就此事來說,王賢心裏便有濃得化不開的怨憎。
更何況,他曾答應了幽璃,要替她報仇!
一個吞噬女人妖丹的男人,還是一個正常修士嗎?
因果早已經落下,無論這片茫茫祕境究竟有多大,早就註定了王賢跟燕回,必然會相遇。
燕回公子俯視着風雪中的王賢,忽然笑了起來。
隔着千丈的距離,他的聲音顯得放肆!
神識穿過漫天風雪,他卻只能看到姬瑤光的容顏,卻看不清楚恍若隱身在混沌之中的王賢。
一個同樣令人厭憎的臉。
或者說,從一開始他就沒有看清楚王賢的臉!
作爲落日城的公子,他絕不允許一個沒有家族背景,一個修爲不如他的少年,生着一張比他還要俊秀的臉!
他甚至沒有想到,被四個黑衣人追得滿世界逃命的女人,竟然一路逃到了這裏,跟王賢站在一起。
“螻蟻而已!”
燕回的聲音裏沒有一絲情緒:“我坐在這裏看着一隻螻蟻,難不成還能插上翅膀飛上天不成?真是一個笑話!場”
王賢司得理會他。
而是望向虛空,望着坐在樹下,渾身金光閃耀的葉紅蓮。
冷冷一笑:“你不會真的以爲,在祕境之前斬的那一頭魔禽,真的是那個白癡的本事吧?拿我的東西送給你,算什麼本事?!”
姬瑤光站在他身旁,聽到這番話,驚呆了!
這番話恐怕連那個驕傲之下,把自己當成了祕境中主宰的燕回公子聽到,都驟然一驚!
更不要說,正在煉化魔禽妖丹,正在破境之際的葉紅蓮!
王賢望着兩座雪峯之上,將在破境中的一男一女,深吸一口氣。
靜靜地挽弓搭箭,望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