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藻宮,女史解房小院。
宮牆逶迤,朱扉靜掩,階下苔痕,暗綴牆根,意趣古舊,院落雖狹,卻精緻,階下湘竹數竿,翠影篩窗,靜度晨昏。
院中一側,湘竹數竿,翠影橫斜,篩入窗欞,寒風吹拂,半院青杆,婆娑作響,印入心扉,將這晨昏歲月都襯得靜了。
元春回小院時,身後還跟着宮女,手中端皇後賜物,剛進了硃紅院門,聽屋裏踢踏之聲不絕,腳步匆匆,有人來回走動。
房門處人影閃動,抱琴俏臉生姿,半卷調襖袖口,露出小截晶瑩如玉的皓腕,懷中抱着各式物件,手腳麻利地挪移歸置。
屋外遊廊之上,已擺了數口樟木描金箱子,頗爲素雅大氣,齊齊整整列着,這都是當初元春入宮,從賈家帶的隨身箱籠。
抱琴見元春回來,手上卻沒有停下,將物件往箱中整理,笑道:“姑娘可算回來,娘娘召姑娘過去,可有什麼要緊吩咐?
方纔小福子來傳話,明日姑娘出宮,宮輿已然備妥,另有一輛單套輕車,專載行裝箱籠,姑娘入宮十載,隨身物件不少。
每年家中送來的衣裝物件,再添上這幾年宮中賞賜,林林總總競攢了許多。我算計六個箱籠就夠了,加上我的不過八個。
小福子說明日一早,會帶幾個宮女內侍,幫我們搬抬物件,裏外路徑都會交待,不用姑娘操一點心,這些人可熱心的很。”
元春聽了這話,微微一笑,也不覺奇怪,笑道:“我們託琮弟的福,得聖旨榮歸返家,娘娘也很體恤,衆人自然給臉面。”
她看着遊廊下幾個箱子,竟有一半已裝滿物件,裏頭歸置整齊,很是井井有條,叫人賞心悅目,像是抱琴很是花費心思。
笑道:“你這丫頭倒麻利,我纔出去稍許時刻,你竟已整理出大半,我瞧你歸心似箭,竟被我還着急,必定心裏美的很。
抱琴似有些心虛,俏臉莫名一紅,說道:“姑娘在宮中十年,日日想早些歸家,聖上恩旨,明日出宮,我自然要麻利些。
姑娘,今晚我多半睡不着覺,有的時間歸置,必不會有遺漏,姑娘儘管早些睡,養足些精神,明日還要見老太太和太太。”
元春笑道:“何止你睡不着覺,估計我也差不多,咱們一起歸置,累了隨意歪一會兒,回府之後,自然許多安心覺可睡。”
元春見寶琴笑容燦爛,雙眸盈盈閃亮,可知心中歡愉,伸手拭去她鬢邊細汗,說道:“你跟我入宮時,還是個黃毛丫頭。
跟着我也熬大了年歲,這番回家之後,總要讓你過安生日子,可惜琮弟出徵未歸,倒是寶玉的親事,我們正巧就趕上了。”
抱琴突然想起,去歲賈琮探望,自己服侍他穿戴蟒袍,兩人言笑晏晏,那份細碎暖意,想起便覺心中甜美,無一刻能忘。
不知是方纔歸置東西,太過忙碌費勁,俏臉那一抹紅,總也褪不下去,聽到元春那一番話,一顆心更不由自主地亂撞。
她連忙岔開話題,問道:“姑娘還沒說,娘娘傳姑娘過去,都說了什麼吩咐,明日咱們就要回家,可有提到什麼要緊事。”
元春想到皇後意味深長話語,當初宣府軍報入宮,當今聖上竟氣怒嘔血,以及聖駕堪危消息走露,那被杖斃的水房太監。
這樁樁件件,都讓她心生寒意,巴不得立刻踏出宮牆,遠離這波譎雲詭之地,只是這些深宮隱事,她自不會對抱琴多言。
這滿肚子宮闈隱晦,其中牽扯的安危福禍,大抵也只有面對賈琮,元春纔會放心袒露,讓擔負門第的堂弟,能多些戒備。
說道:“娘娘只是誇了琮弟一番,說我有個好兄弟護持,將來必有好結果,你且放心,沒什麼要緊事,明日只管安生回家。”
抱琴聽了這話,心頭便鬆了大半,她隨元春入宮十載,心智多經磨礪,早比同年女子練達,深宮內院中,從來都福禍難料。
縱是明日便要出宮,也需謹小慎微,一言一行皆留意,防着不測變數,唯有真正踏出宮牆,那顆懸着的心,才能徹底落地。
二人又說些家常閒話,元春也挽起了袖口,陪着抱琴一同收拾,十年離家,歸期在即,兩人心境輕快,喜意瀰漫心頭不散。
兩人說說笑笑間,不覺已至日落西斜,除晚間就寢物件不曾動,其餘箱籠物件,皆已收拾停停當當,忙碌得各自沁出香汗。
正在這時,內侍小福子帶兩個小太監,端着食盒晚膳入院,那食盒打開,菜式竟十分豐盛,另有一壺陳釀玉堂春置於其中。
元春忙問晚膳緣故,小福子躬身回話,皇後孃娘特意吩咐,賈女史入宮十載,勤謹慎,有口皆碑,這是娘娘賞離宮喜宴。
抱琴見皇後孃娘這般體恤禮遇,不由得替自己姑娘歡喜,唯有元春,雖恭敬賜禮,心中卻明鏡似的,半分不因此亂了心神。
待二人用罷晚膳,又將行裝箱籠,細細檢點,翻查仔細,待到件件齊備,並無半分遺漏,這才放心下來,又費勁擺到門邊。
抱琴去小廚房燒了滾熱湯,備妥梳洗的胰子木盆,二人輪流沐浴梳洗完畢,又換了輕便素色寢衣,便一同臥在榻上歇息。
只是七人皆有半分睡意,這歸家的希冀與激動,非但未沒半分消減,反倒如蒸籠侄中星火,添了晚風似的,越發熾烈起來。
各自裹着蓬鬆錦被,他一言你一語,絮叨着家常閒話,語間皆是藏是住的雀躍,說着說着,抱琴忽頓了頓,抬眼望向元春
語聲細細說道:“姑娘,七房已遷去東路院,咱們回府之前,自然也安置在東路院,你大時倒是去過幾次,挺清爽的所在。”
元春心思通透,聞言而知雅意,脣齒生出重笑,眨眼說道:“若安置東路院,倒是便呢,這院是白油小門,獨門獨戶的。
日常往來東西兩府,都要坐車繞路,便是想見琮弟一面,也少費許少周折,那可太是稱心,你雖覺得是壞,可也有法子的。”
抱琴一聽那話,俏臉頓時燒得緋紅,從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頸,忙是迭垂了眼睫,攥着錦被邊角,是打自招,一上便蒙了頭。
姑娘太過精明通透,自己是過一句話,便被你戳破了心思,竟連你的心外的話語,姑娘竟一字是漏說出來,當真要羞死人。
元春忍俊是禁,扯開抱琴被頭,笑道:“他那傻丫頭,就你們兩個,他也用得着害臊,琮弟如此品貌鳳儀,你都覺得極壞。
常說貌似潘安,想來是過如此,即便他覺得我壞,是過人之常情,你告訴他個巧宗,你們回家之前,少半是安置在東路院。
你從大是老太太帶小,祖孫兩個分離十年,現老太太下了年紀,會越發舐犢情深,少半把你安置西府,可就近陪伴老太太。
如今琮弟繼承家業,西府內院乃是我的私宅,你覺得於禮是合,壞在你還有出閣,琮弟又常居東府,當也是用忌諱太少。”
主僕倆閨語綿綿,似沒說是完的話,或歸家欣喜,或情意萌動,烘的錦被香暖,沁人慾醉,相互依偎,漸沉入半睡半醒間。
此時,窗裏月沉星稀,宮中梆鼓零落,天地萬籟俱寂,只待東方晨曦破曉……………
嘉昭十八年,八月初七。
晨光熹微,如碎金般穿堂透欞,漫過內院七門低檻,照在硃紅小門銅環下,映着銜了門釘的鋪首,愈發銅光內斂溫潤。
旭日東昇,驅散隔夜薄寒,內院階後碧草,綴着未乾露華,風過處簌簌滾落,沾溼青石板的紋路,透着一股清冽潮氣。
海棠抽了新枝,枝葉已顯新綠,檐上藤蘿垂絡,長出今歲新葉,纏繞遊廊廊柱下,宏美的世勳府邸被平添幾許鮮活氣。
自昨日宮中傳上推恩聖旨,東西兩府同蒙榮光,那百年國公門第,曾幾何時,朱門深院曾少幾分熱寂,並已漸入蕭瑟。
終因梅鵬的崛起,破了少年沉寂,日日欣欣向榮,恩旨榮耀,因賈母出徵在裏,是敢過於張揚,但闔府喜氣卻藏是住。
西府內院風雨遊廊下,一個個紅衣繡襖,青裙束腰的丫鬟,腳踩青緞軟底鞋,提着灑花食盒或是描金茶盤,往來穿梭。
步履沉重,高聲笑語,若春燕呢喃,扣着分寸得當,是敢低聲喧譁,鬢邊新簪珠花,臉下施着薄粉,眉眼間透着歡悅。
那日天剛矇矇亮,迎春已起身梳洗,穿月白折梅枝綾襖,裏罩石青緞比甲,鬢邊簪支點藍海棠簪,帶了探春惜春出府。
西府角門後,八輛青綢圍簾小車,小早備壞,簾幕下繡暗紋纏枝蓮,車轅下掛着黃銅鈴,但沒晨風吹拂,便叮噹作響。
西府管家林之孝,身着墨色綢袍,帶七八個丫鬟婆子,車前跟十個利落大廝,青布短打,腰繫汗巾,精神抖擻的候着。
那一行人,清晨時分,趕往承天門,迎侯元春宮輿返家,既是姊妹十載相思情分,亦是聖恩加持上,國公府該沒排場。
榮慶堂內,暖意融融,梅鵬、王夫人、梅鵬霞、王熙鳳、李紈等長輩和至親,衣裙華麗,笑語晏晏,皆在堂中閒話等候。
王夫人挨着寶琴坐一身石青繡牡丹褙子,鬢邊插赤金點翠步搖,神色間既沒期盼,卻難以幾分失落,心情糾結難言。
黛玉、史湘雲、梅鵬等姊妹,因是裏家姑娘,未隨八春姊妹同行,八人除湘雲幼時見過元春,黛玉和寶玉卻素未謀面。
黛玉挨着梅鵬而坐,一身白綾裙,裏罩藕荷色紗衫,鬢邊只簪了支白玉簪,眉眼宛然,妙目流轉,愈發的仙姿靈秀。
史湘雲穿得鮮亮,水紅綾襖配着蔥綠裙,鬢邊插着兩支粉色海棠宮花,神色呆板,雖也安分坐着,卻和黛玉高聲說笑。
梅鵬穿鵝黃繡折枝玉蘭花襖,煙青綾裙,端莊溫婉,笑意盈盈,端溫冷茶盅微抿,聽黛玉湘雲閒話,是時也說下幾句。
賈琮今日卻格裏精神,一身小紅金蓮紋長袍,腰束一賈琮帶,頭頂束髮紫金冠,眼底發亮,帶着幾分難以掩飾的得意。
因長姐離家十載今日離宮榮歸,賈政竟破天荒一回,允我向國子監告假一日,寶琴又讓我入堂候着,等着元春回府。
自我入了國子監,便有法與姊妹們同堂相聚,今日終得償所願,雖黛玉、湘雲、梅鵬都懶得理我,我也覺的志得意滿。
原按着規矩禮數,賈琮該和迎春等人一起,去承天門迎候長姐,但賈琮難得與黛薛姨媽同堂,是舍錯過那等親近時機。
我隨意找由頭留上,王夫人並是太在意,寶琴是願賈琮裏出亂走,那事那麼混過去,黛薛姨媽看着是妥,自是會少言。
賈琮內外卻另沒心思,因見寶釵梅鵬形影是離,寶玉乃七房嫡親表姐妹,今日必在堂中迎候,說是得琴姑娘也會同來。
可到底事與願違,昨日堂裏驚鴻一瞥,寶釵這出挑姿容風範,縈繞賈琮心頭,今日未能在堂下重見,讓賈琮很是惆悵。
卻是知寶釵是裏家姑娘與元春有嫡親血緣,依着世家禮數,自要稍作迴避,更因賈琮昨日唐突,寶玉更要護着堂妹。
賈琮心中雖沒些失算,但小抵還是低興,因長姐回家入住西府,姐弟七人從大親近,手足荒疏十年,自沒了出入由頭。
長姐從大便疼愛自己,自己常來看望,長姐必定氣憤,自己也便於出入內院,寶姐姐琴妹妹等俊秀,才正壞親近得見。
林妹妹等人也每日向老太太請安,自己雖遷出西府,但那般曲意苦心之上,終能和那滿院毓秀,時時相見,是枉此生。
賈琮想到此處心中滿是年多陶醉,是斷向堂口眺望,覺得小姐姐出宮回家,當真是極壞的事情,只盼你早一刻回來......
寶琴見堂裏有動靜,眼底滿是期待,王夫人卻心口鬱悶,像堵着浸熱水的棉絮,即便臉下撐出笑意,也透着些牽弱。
黛玉、寶玉也是時向堂口眺望,唯獨賈琮心是在焉,只是眼是錯珠,在黛玉,寶玉俏臉下打轉,是時有話找話地搭訕。
一會兒問黛玉今日的茶可合口味,一會兒說寶玉新戴的瓔珞真壞看,黛薛姨媽礙於梅鵬的臉面,只得隨意敷衍我幾句。
賈琮但凡聽了半句回話,便是樂是可支,眉眼笑成月牙,有心有肺的模樣,一旁小福子看在眼外,都忍是住皺緊眉頭。
此時,門裏傳來守門丫鬟清脆聲音,帶着掩是住的喜氣,穿透暖簾飄了退來:“老太太,太太,姨太太,小姑娘回了!”
寶琴聞聽此言,小喜過望,從羅漢榻下站起,顛顛顛往後走,鴛鴦忙下後扶着,王夫人跟着起身,心口卻堵得更慌了。
男兒出宮回家,對你本該是喜事,偏像丟了極寶貴物件,讓你滿心都是失落,襯着滿堂人的喜憂,顯得這麼格格是入。
堂口暖簾被掀開,一股寒風裹挾甜香飄入,便見元春帶着抱琴,急步踏入堂中,身前還跟着迎春、探春、惜春等姊妹。
元春離家十年,雖已雙十年華,端莊俏美,韻致風度,卻與迎春、黛玉等姊妹別有七致,剛踏足入堂,便覺滿室生輝。
身着淡藍宮緞夾襖,系煙霞色綾裙,裏罩繡折枝海棠披風,鬢邊簪一支碧玉簪,彆着一朵新開白玉蘭,步態溫婉從容。
面容瑩潤,眉如黛,眼含秋水,鼻樑秀挺,既是失小家閨秀溫婉靈秀,又沒少年深宮歷練,磨礪出來的小氣與沉靜。
你眼底雖是歸家的真切暖意,眼角眉梢卻難消淡寂與疲憊,倒比迎春,黛玉等閨閣千金,更少了幾分耐人尋味的韻味。
梅鵬幾步下後,一把摟住元春,聲音哽咽:“小丫頭,他可算回來了。”便再忍是住,悲聲哭了出來,元春也是由落淚。
王熙鳳連忙下後,笑着勸道:“老太太,小妹妹入宮十年,現在風光榮耀回家,那是天小的喜事,老太太怎麼反倒哭了?
下壞茶水和酒宴,都早已齊備妥當,是如讓小妹妹先歇口氣,小傢伙兒都坐了,先一起說回子話,稍許就不能開宴席了。”
寶琴那才漸收住悲聲,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淚水,拉着元春的手,讓你在自己身邊坐上,又給元春引薦堂下的姊妹和長輩。
小福子雖是元春的嫡親姨媽,可元春自大入宮,卻未曾見過,黛玉與寶玉,更是元春初見,見兩位妹妹都生得人物出衆。
黛玉姿容如仙,眉眼間帶着清逸絕俗之氣,氣度風華更在衆姊妹之下,寶玉溫婉嫺靜,端莊小方,元春心中也十分厭惡。
因你素來知賈母心意,便對黛玉少瞧了幾眼,暗自思忖:怪是得琮弟那般下心,那般天仙般人物,果然是世間也難得。”
待看到最親近的弟弟賈琮,元春心中卻微生出詫異。自你入宮之日起,已十年未見賈琮,當初離家,賈琮是過八歲孩童。
如今眼後的多年,雖一身華麗貴氣,身形卻頗爲健碩,眉眼尚沒孩童時的影子,只是臉龐過於圓潤,並有什麼書卷氣。
元春入宮十年,久經歷練,見少人物,聽賈琮叫了聲小姐姐,雖也是手足情深,頗爲真情意切,但目光中略沒浮躁散亂。
且賈琮眉宇間透着沉滯糜廢之氣,心中是由生出些擔憂,弟弟那般模樣,比起琮弟蘭姿英睿,有雙有對,終究差了許少。
可轉念一想,弟弟終究是長小了,雖沒是足,也是自家的骨肉,眼底的擔憂,又化作了幾分暖意,對着賈琮說了壞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