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這個世上, 總有些人獨來獨往。
正如蘇謹霖提過的,沈弋是沈家背後的最大支撐, 他多年混着黑白兩道, 比起另外三家表面的善, 他似乎不屑維持着這個表象,所以人人都知道,沈家的沈三爺,是個惡人。
可是徐迦寧心裏知道他這個人,怕是和表面一樣不是善人,但是也討厭不起來。
大概是那天,他祭奠着舊人時放的那一束花,實在讓人厭惡不起來, 她始終記得她站在街邊時候,他車窗下的那張臉,神色有多麼的冷漠, 話語就顯得有多隨意。那樣的眼睛, 她見過,皇後去世後,皇帝每次發呆時候, 就是那樣的。
厭世, 孤獨, 亦或冷漠。
所以她不怕他,只不過理智告訴她,不能招惹他, 所以後退。
可他停下來了,既然遇見了,總要好好打個招呼的。
沈弋淡淡目光落了她身上:“看來,你還記得我。”
當然記得,徐迦寧也看着他,目光淺淺:“當然,也多謝沈三爺還記得我。”
說話間,她從他背後看見了蘇守信夫婦就站在長廊的頭上,也不知道怎麼了,明軟無力地靠了他懷裏,她心中擔憂,連忙對着沈弋擺了下手:“我有事先走一步,再見~”
說着快步走開,與他擦肩而過。
她毫不猶豫地,既不像是矯揉造作,也不是故意吸引他的注意,沈弋淡淡回眸,看見長廊那頭的夫婦,不由多看了一眼。
徐迦寧走過去,和蘇守信一邊一個扶住了那女人,沈弋隨手將手裏墨鏡給了身邊人,再不回頭,直接上了樓去。
父女兩個扶着明軟走回一樓廳中,又站住了。
明軟說想洗手,蘇守信哭笑不得地擁着她,每次看醫生都這樣,像個孩子似地,她總會找很多個理由,一會兒要上洗手間,一會兒又要洗手,剛纔說什麼都不出來,非說頭疼要回家。他真是拿她沒有辦法,只能哄着,說一會兒看過了醫生,回去的路上,帶她去外灘去坐遊船轉轉。
一人一句,哄了又哄,纔將人勸上了二樓。
這個陳醫生,之前已經打過交道了,在樓上的個人診室裏,將明軟帶了門前時候,他人已經在裏面等着他們了。
蘇守信扶着明軟一起坐下,她一見一聲就緊張,還抓着他的袖子。
陳醫生爲了放鬆她的情緒,還和她打着招呼,說昨天晚上夢見她了,明軟當然好奇問他夢見她什麼了,他藉着話題立即將她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蘇守信在旁看着她,目光溫柔,陳醫生和明軟聊了會,問她最喜歡什麼顏色的花,她想了一會兒,很認真地回答了,見她精神始終不放鬆,陳醫生更是隨便和她閒聊了起來。
每一次,明軟的情緒都不太穩定。
如果她突然發起瘋來,又哭又叫的,那她和蘇守信就會負責安撫她,今日看着精神狀況還不錯,徐迦寧慢慢退了出來。
對面的長廊上,門口守着不少人。
有軍官,還有黑衣人,看來,那位特殊的病人還未出院。
她站在這邊,目光不由遠了些,不多一會兒,特護病房門口人又多了兩個,有人從裏面走了出來,幾日未見的蘇謹霖和霍瀾庭並肩而行,才走幾步一抬頭看見她了,兩個人都各自別開了目光。
這二人身高差不多,蘇謹霖一身軍裝,霍瀾庭是一身的白。
這兩種顏色,都很扎眼。
走到二樓的護士站,霍瀾庭仔細檢查了下醫療車裏面的用藥,他臉色凝重,不知回頭又說了什麼,留了蘇謹霖一個人在護士站站着,當即轉身。
徐迦寧一直看着他呢,走過廳中,他又大步走了她這邊來。
到面前了,他看了眼診室裏面:“怎麼樣了?今天沒出什麼狀況吧?”
她輕點着頭,讓他放心:“你忙你的,我們沒事。”
霍瀾庭嗯了聲,伸手扶了下她兩肩,低了下頭,在她耳邊低語:“一會兒別走,我帶你去喫早點。”
他還記着她沒喫早點的事,徐迦寧沒忍住,笑着推開了他:“嗯,知道了,快去吧,我不喜歡等人。”
他嗯了聲,對她擺着手,轉身走了。
霍瀾庭這是下樓配藥去了,蘇謹霖站在護士站抽着煙,看見他走了,這才晃了這邊來,往門裏看了眼,也知道明軟在接受催眠治療,不敢大聲說話。
“怎麼樣了?”
徐迦寧回身坐了門口的長椅上面,兩手提着包,放在雙膝上面等着:“挺好的,謝謝二哥惦記。”
蘇謹霖輕笑出聲,一回身也坐了她身側。
他捱得有點近,徐迦寧回手將包放了二人中間,自己又動了下,靠邊坐了一坐。
這小動作都看在眼裏,蘇謹霖彈着菸灰,不由搖頭:“沒想到你能在蘇家住這麼久,說實話我前兩日看見徐家那爺倆了,現在好像過得還不錯,你想過沒有,有朝一日,祖奶奶不在了,你被打回原形了,一個假冒的千金小姐,即便是你現在進了霍家的門,那時候霍家還能容你嗎?還有流言蜚語,會怎麼說你?你這名聲一旦壞了,蘇家還徐家誰還會留你?你以爲蘇謹言會在意你?就是我,那時候看着你可憐或許還能留你三分情面吧!”
徐迦寧眼簾微動,不由失笑,也壓低了聲音去:“二哥還是多多擔心你自己吧,我聽說軍閥體制從上到下都要改動,你效忠的總統王朝都可能被顛覆,到時候蘇家維持住體面要靠的還是我大哥,你若是再有個差錯,只怕要把蘇家都搭裏面了,一旦蘇家被牽扯其中,你知道後果的,誰還能在意你的三分情面?”
當真是伶牙俐齒,蘇謹霖目光頓冷。
今日看着她穿着旗袍,腦後還綰了個髻,像個小少婦似地,怎麼看怎麼彆扭。
才知道,原來就是這張櫻桃紅脣,看起來小媳婦一般柔順的,纔不順眼。可一旦槓起來了,真真是個磨人的小魔頭!
蘇謹霖在旁瞥着她,伸手搭了她的包上:“等我忙完這陣子,再來看你,且讓你在蘇家得意幾日。”
徐迦寧一句不讓,目光也冷:“我勸你少做手腳,不然捱打捱罵的,只有你。”
她眸光發亮,劉海之下,本來柔美的一張臉因着三分淡漠,多了些冷豔,就這麼看着他,眼睛彷彿會說話一樣的。
好像在罵他,真是欠收拾。
蘇謹霖伸指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她捂了額頭,不等她發作,人已經站起來,轉身走了。他手上的菸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扔了地上,還亮着火光。
她對着他的背影咬牙。
這個二哥,還不信她,回頭得想想辦法,堂兄妹呢,讓他再鬧,打折他的腿!
今天明然的治療很順利,催眠之後,她在診室睡着了,蘇守信一直陪着她,讓徐迦寧先回去,說不用陪着了。
一晃十點多了,徐迦寧的確有點餓了。
好在這個時候霍瀾庭回來了,他白大褂已經脫下去了,穿着早上的西服,安頓了特護病房的一切事宜,走了這邊長廊上。
他無名指上,還戴着他們的婚戒,過來牽起她的手了,戒圈碰到了她的手背。
徐迦寧不由多看了一眼。
注意到她的目光,霍瀾庭牽着她往樓下去了,一邊走一邊跟她說着話:“別看這一枚小小的戒指,因爲我結婚以後一直戴着它,但凡看見它的人就會明白,我是一個已經結婚了的人。這是我對外釋放的一個信號,告訴別人,我有妻子,我戴着承載着結婚時候說過的誓言的命運戒指,尤其是一些異性朋友,自然望而卻步,離我遠些。”
徐迦寧想了下,任他牽着手:“你結婚的時候,沒有誓言。”
霍瀾庭登時失笑,腳步緩慢:“說過的,在心裏。”
她半信半疑地瞥着他:“胡說八道。”
他見她不信,頓時揚眉:“不然我現在說給你聽?”
樓梯上上下下都是人,她另隻手拎着包就捶了他一下:“快走吧,誰信你!”
下了樓去,出了收診大廳,霍瀾庭帶着她一直到了停車場邊上,醫院大院還未修建完善好,裏面有泥路,他讓她站在邊上等着,這就去取車了。
微風徐徐,秋日晴朗。
徐迦寧兩手提着包,站在停車場的邊上等候,剛纔在醫院的時候,霍瀾庭有意無意地,又提起戒指了,想必他還是希望她戴戒指的吧,至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戴上,他一定歡喜。
這麼想着,低頭在包裏將錦盒拿出來,這就將那枚婚戒戴了手上。
來回翻手看了兩眼,想到一會他看見戒指時會有的反應,也是笑了。
不多一會兒,一輛吉普車開了過來,這樣的車霍瀾庭也有,她沒太在意,上前了一些。
車停下了,車窗搖下,露出了裏面沈弋的側顏:“上車,我送你。”
若說第一次,是巧遇,是他漫不經心幫了她。
那麼第二次了,那他就是有心幫她,這完全不一樣的。
徐迦寧見是他,錯愕之後,想起霍瀾庭說過的話,對他擺了擺手,爲了讓他看清手上的戒指,動作間還特意稍作停留:“多謝了,我在等人。”
話音才落,又一輛黑色的轎車開了過來,三聲喇叭響起,沈弋在後視鏡當中看見,戴上了墨鏡,叫司機開車。
車窗搖上,吉普車緩緩駛離了去。
隨後,霍瀾庭停車在她面前,他在車內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傾身過來看着她,面露笑意,似乎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要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他就不會連續按了三次喇叭了。
徐迦寧側身上車,關好車門。
車上掛着個小掛件,是個小鈴鐺,平時她見過也沒問過的,今日不知怎麼的,她伸手撥弄了兩下,似乎很有興致。
叮噹作響的,她一直在動,霍瀾庭叫她坐好,漫不經心地一回眸,卻看見擺弄風鈴的那隻纖纖玉手上,多了一枚婚戒。
再回眸,徐迦寧已經坐好了。
笑意實在忍不住,他側身過來,緊緊將人抱在了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