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回到家的豐川祥子,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停在宅邸鐵藝大門前的東西。
那是一輛木質廂車,??細雨落在它頭頂的屋檐耳朵上,撐開來的窗戶很好地承擔了遮雨棚的功能,旁邊垂下來一圈布簾,上面寫着大大的‘?’字。
祥子知道那是什麼,起源於福岡,叫做屋臺車。
這種小車專門爲走街串巷販賣小喫而設計,能夠接待的客人只有寥寥幾位,最大的好處是省去了高額的房租,這樣只要在前面擺上一條長凳,坐在那裏的顧客上半身就會被擋住,即使在夜風蕭瑟的街頭也能營造出私密的範圍。
而且食客和老闆之間不過一臂之遙,老闆一邊做東西一邊和客人聊天,所以每個屋臺車的老闆都是健談的好手。
不過她從來沒有光顧過。
豐川家的大小姐有着屬於自己的嚴格食譜,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家中的主廚和營養師就把控了她的飲食,即便是外出也不會允許她亂喫外面的東西,這樣會導致錯誤的卡路裏計算。
她只是坐在邁巴赫裏,遠遠地在東京街頭看到過,想着裏面坐着什麼樣的人,想着那些美食裏的煙火氣。
自家的宅子裏怎麼會出現這種東西?
這真不是她看人低,只是豐川家的宅邸院子規模很大,甚至足夠跑馬,各路豪車來拜訪都是會隱入地下車庫的,從未有人這樣堂而皇之地停在正門前。
從外觀來看這屋臺車,大概是用廂式車自己改裝出來的,算上改裝費總價不會超過250萬日元,這點錢還沒有那扇鐵藝大門貴……
但那道門壞掉了,它還合攏着,很好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只是在正中間的幾根豎直鋼條全沒了,地上都是斷裂的鋼條,剛好騰出來一個足夠人進去的空間。
這一切都讓祥子有點發懵。
庭院的安保系統並未啓動,一切都很安靜,只是這輛屋臺車孤零零的晾在這,主人還很有心的用一把防盜鎖給它掛圍欄上了。
在經歷過雨落狂流之夜後,祥子開始對周圍一切不尋常的現象都有所防備,她隔着挎包捏了捏裏面的手槍,小心翼翼地從那個洞裏鑽了進去。
明明是回自己家,反倒有種在做賊的感覺。
推開正門,正廳裏空無一人,光可鑑人的地板上只有藍色髮梢的倒影,沒有人歡迎也沒有人迎接,似乎家裏的人都不在了,每走一步鞋跟都會敲響輕巧的迴音,寂靜的讓人有些後背發涼。
“喔,太好了,可算見到一個活人了!”
就在祥子剛剛登上旋梯的時候,一個腦袋從樓上探了出來,看見她便露出喜悅的神色。
那是個老人,看着年紀不小了,白髮梳成整整齊齊的分頭,穿着拉麪師傅特有的白麻工服,額頭上繫着黑色的毛巾,看起來好像跟拉麪打了一輩子交道。
這樣的老人本該讓人心生善意,可祥子卻握緊槍柄,黑洞洞的槍口直指老人腦袋。
雖然只是一瞥,但她看的很清楚,老人的腳邊躺着一個人,黑色的背心制服,那是家裏負責看監控的安保小哥。
所以這是一個開着屋臺車的拉麪師傅,從正門闖進了豐川家的宅邸要搶劫麼?真是活見鬼了!死侍還沒找上門來,倒是劫匪先來想試試精耕細作,大白天的居然膽大妄爲到這個地步!東京警視廳真該集體切腹謝罪!
“喂喂現在的小女孩都是隨身帶着槍當飾品的嗎?”面對那隨時都會奪命的子彈,老人立刻舉起雙手做投降狀,“看來我真的是太老了,不知道現在的流行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他臉上滿是笑容,根本就沒有害怕,更像是面對小孩惡作劇說我要打死你時的無奈。
“你是什麼人!”祥子死死地盯着老人,一步一步走上旋梯來到二樓。
PPK的保險早在第一時間就打開,雖然接觸槍械才僅僅一天,但對混血種來說這東西和玩具沒什麼差別,在這樣的距離上,她有絕對的信心可以命中他的額頭。
“我只是個拉麪師傅。”老人一本正經地,指了指自己額頭上的白布帶,“看着不像?”
“誰家的拉麪師傅會敲暈人的!”祥子朝老人腳邊的保安小哥努了努嘴,“別以爲我不會開槍,10秒鐘,給我講真話!”
“可我講的就是真話。”
老人聳了聳肩,一副我很委屈的樣子。
“豐川家的小子叫我來,可是我來了他又不在。我反覆和對講機裏的保安解釋,說我不是上門推銷拉麪的,帶着車只是因爲我晚上還要出攤,他們怎麼都不信,我說讓你們老爺來跟我說話他們又不肯,那我只好自己進來了。”
“你自己進來的?”這句話讓祥子想到了那扇鐵藝大門,這個看着拉麪師傅能徒手掰斷鋼條?
“總得進來有把椅子坐吧?外面下着雨呢,一把老骨頭了,淋雨對身體不好。只可惜他們好像不太歡迎我,這小哥提着電棍就上來了,那我只好正當防衛。”
真是無可挑剔的理由,聽上去甚至還挺有道理的,如果他沒有做那些不靠譜的事的話。
祥子覺得要麼他是個神經病,要麼他是個混血種。
又或者,可能他兩者都是。
“你是瑞穗?”老人盯着祥子看了一會兒,將信將疑地說,“豐川瑞穗?”
“瑞穗是我的媽媽。”
“哦……對對對!這都什麼年份了。”老人恍然大悟,拍着腦袋,“上了年紀記性就總是不太好用,定治那小子是說過,瑞穗是有個女兒。”
他居然叫祖父那小子?祥子簡直驚呆了。
豐川定治是什麼人?豐川集團的現任掌權家主,東京都知事想要和祖父一起喫個飯,都得提前預約才能拜訪,整個日本都沒多少人可以說自己和豐川家族媲美,光是能將舊古河庭園當做自家的宅邸就可見一斑,這地方根本就是國家的文物。
但在這個老人眼裏,這樣的祖父只配叫做‘那小子’,明明他看起來和祖父差不多大。
“所以你就是瑞穗的女兒?定治那小子的孫女?”老人看起來終於理清了這段關係,目光灼灼,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親切來,“你叫什麼名字?”
“祥子(Sakiko),豐川祥子(Togawa Sakiko)。”
這傢伙似乎只是腦子不太好使,看起來跟豐川家上一代人很熟悉的樣子,祥子就說了自己的名字,不過她還是沒把槍挪開。
“太老土了吧?如今這個年代居然還給名字裏用‘子’?你要不要改個名字?如果是我的女兒,我會叫她繪梨衣之類的。”老人的眼睛裏流露出老淫賊般的風騷,“我喜歡這個名字!”
豐川祥子深吸了一口氣,不這麼做的話她真的會忍不住扣下扳機的。
“你好像和我的祖父很熟悉。”
怒意之下祥子連敬語都不想用了,禮貌這種東西是給有禮貌的人用的,人總不會和亂吠的狗講禮貌,那樣只會被咬一口去打疫苗。
“確實很熟悉,我是他的乾爹。”老人說的很坦誠,撓了撓頭,“其實我也很後悔當他爹的……因爲當了別人的乾爹就要出來平事兒,要學會照顧自己的乾兒子,很麻煩。可是你又不能說這個爹當一半我不想當了,我們那裏可沒這回事。”
拉麪師傅行業裏還有拜人當乾爹的行規?祥子感覺自己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總之你現在可以理解我不是什麼可疑人士了吧?那就把你的小手槍收起來,被人拿槍指着的感覺可不好受,因爲你很可愛,所以我不會生氣,那後果就沒有那麼嚴重,但你也不能一直指着。”
沒等祥子答話,老人就伸手過來抓她的槍口。
祥子甚至來不及反應,明明彼此之間還有一段距離,可那個老人就像是忽然閃現到了她身邊一樣,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槍已經落入了老人的手裏。
“PPK?”只看了一眼,老人就報出了槍械的型號,他隻手卸掉彈匣,退出一發子彈在手裏把玩,“007最喜歡用的槍,我也很喜歡,不過這對你來說不怎麼算好用的工具,子彈口徑太小了。”
他把子彈裝了回去,上膛,握着槍口遞給祥子,只是這樣一個動作,就足夠打消他是個劫匪的疑慮。
“什麼意思?”祥子沒有聽懂。
“你握過刀麼?”老人忽然問了這麼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還沒有,正準備學劍道。”
“刀是兇器,劍技更是殺人的伎倆,學校裏的劍道部只不過是些表演的花架子而已,真正的刀劍無論用多麼美麗的語言去掩飾,暴力纔是它們的真面目。”
一直不怎麼正經的老人忽然變得很正經,像是一位歷經紅塵的智者,正在開戒求道的少女。
“現代的人總是把武士說成是很美好的東西,什麼武士精神在我看來都是放屁,以前的武士一生都是血淋淋的,他們從來不是什麼高尚的職業,更沒有什麼精神操守,不過是貧窮出身的窮苦人。”
老人說,“在公卿世家供職的武士隨時準備踏上戰場,爲主君犧牲掉自己的生命,設館的武士靠教授徒弟爲生,那就想好總會有一天新的武士登門踢館,把自己斬於劍下,浪人們帶着狼一樣的眼神在街頭走過,一言不合就出手殺人。”
他攤開手掌,從圍欄上遞了出去,緩緩合攏,像是有一片看不見的落櫻墜在他的掌心,柔聲的話語中古老而滄桑。
“那是殺人者的年代,無論什麼人的命都如薄櫻般脆弱,即使武士自己也一樣。”
“所以從他們的手中誕生出了刀術和劍技,這些東西可不是什麼體面的玩意兒,那就是用來屠戮的,只有殺死對手,自己才能活下來,爲了活下來可以像狼一樣像老鼠一樣像惡鬼一樣,這就是劍道最開始的面目。”
他轉過身,看着祥子的眼睛,“這些東西一旦握住,就是一輩子,你還這麼小,你有什麼理由去碰這些東西呢?”
少女的眼神本該清澈如水,但在他眼前的這雙孤獨而沉寂。
這是個好苗子,無論刀術還是劍道,他都能教給她這個世間最純正的古流,那些傳承一招一式,有跡可循,學會就一定是頂尖的劍聖。
只是他想先聽到一個答案,天生是學武奇才的人未必就應該學武,就像被奉爲軍神的那些人未必喜歡戰爭,最大的願望是在和平的年代,把自己的蠻力用在田間揮舞的鋤頭上,拿起刀劍只是無奈的手段。
“我……想要給一些人幸福。”祥子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
“這麼說來你是有一定要殺死的東西了?”老人微微皺眉,這女孩是個聰明人,不會聽不懂他的意思,但她依然固執地要選擇這條路。
“是。”
“既然是這樣,我就沒什麼要顧慮的了,女孩的心事男人又怎麼猜得透呢?我只會把你需要的東西給你。”
老人微笑着說,和藹的就像那種會偷偷把零花錢塞到她裙子口袋裏的老爺爺。
“定治說是希望我來教他的孫女劍道,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老師了。但我這一輩子從未教過別人東西,只是我和你的祖父有些道不清的孽緣,所以才願意來幫這個忙。”
“啊……”
祥子驚訝地睜大眼睛,這才明白過來自己犯了個多大的錯誤,不久之前她剛剛拿槍指着老師的頭。
她剛想道歉,老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幫她站直了。
“不用在乎那些有的沒的,我是個很討厭禮數的人。如果你真的想要道歉,那就對我笑一笑就好了,我最喜歡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笑。”
祥子愣了幾秒鐘,掩着嘴輕輕地笑了,那一笑之間,陽光彷彿灑在了階梯上,塵埃飛舞。
自從那一晚之後她就再也沒有露出過笑顏,揹負上了沉重的東西總是在一夜之間改變一個人,幾乎都要忘記開心是什麼樣的。
但隨着這個師父的到來,他的老不正經反而解放了她一直以來壓抑着的心情,本以爲劍道老師會是個形銷骨立鼻子往外狂噴陰氣的彆扭老頭,沒想到會是這麼有趣的人。
“這纔是活着的意義啊!”老人仰頭露出神往的表情,深呼吸,她這麼一笑,空氣都變得甜美了,唯有和年輕的女孩在一起,他纔不會覺得自己是個老的快要入土的殭屍。
“我應該怎麼稱呼您呢?老師?”祥子拎起裙子,行優雅的屈膝禮,裙襬打開,彷彿一朵盛開的玫瑰。
“我最擅長的不是劍道,其實是拉麪,熟客們掀起簾子的時候總是叫我越師傅,你也可以叫我,越師傅。至於姓氏……”
他想了想,“我也姓豐川,叫做豐川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