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這次給女兒的慶祝宴辦得很大，沈珂在車上才聽餘夫人說幾乎半個貴族圈的人都被請來了，場地設在上城區最豪華的大酒店裏。
不過這些都和沈家這種落魄戶沒關係，他們這次會受邀，只是因爲諾埃爾和沈珂過往有交情。餘夫人是這麼天真地認爲的。
沈珂倒覺得只是金家那兩位想狠狠向餘夫人炫耀一下。
要知道沈珂二哥當初的第一志願就是皇家研究院，最後差一分落榜，成了隔壁生物公司的小領導。
那時沈家還很輝煌，餘夫人在皇宮裏應該沒少跟人炫耀。
水晶燈下是折射着霓虹燈影的香檳塔，身穿華服的貴族們在宴會廳裏簇擁成一團又一團。
沈珂他們到的時候沒人招呼他們，餘夫人一番精心打扮反倒像個笑話。
沈珂瞭解這個母親，明知道沈家現在是宮廷蚊子血，但還是忍不住對現狀保持着一絲樂觀。
“我去和金家兩位家主打聲招呼，”餘夫人對他說，“你去找諾埃爾他們玩吧。”
沈珂又不是十一二歲的小孩，沒什麼好“玩”的，他道：“不想去就別去了。”
餘夫人道：“別胡說，關係還是要聯絡的。”
餘夫人說着就去了，那邊見了她倒是笑臉相迎，但也改變不了熱臉貼冷屁股的事實。
沈珂一個人在角落，酒侍端着托盤過來，他接了一杯淺淺啜着。
同齡人基本都圍在這場宴會的主角身邊，金家的大小姐伊利亞?金復讀四年，終於在血腥暴君登基後的第三年憋了個大的一舉考上了皇家研究院，正是風光無限的時候。
沈珂略看了一圈，沒看見自己要找的人。
“哎，沈珂！”
那邊有人喊他，金家大小姐提着裙子，跟陣風似地穿過人羣噠噠噠來到他身前。
沈珂和伊利亞差了三歲，平時基本沒有交集，沈珂禮節性地“嗯？”了聲，伊利亞甩着一頭金色牛角卷左看右看，壓低聲音衝他道。
“諾埃爾讓我給你帶話，讓你去一趟四樓，他在那兒等你。”
說完，衝他眨眨眼睛。
“你們關係還真是好，我這個親姐姐都被排擠在外了。”
沈珂不禁翹翹嘴角，說是。
上到四樓，周圍漸漸安靜下來。
本來在下面想抓個侍從給餘夫人帶話，但等了一會兒也沒人路過，沈珂只好先坐電梯上來了。
小型會客廳的燈亮着，諾埃爾坐在中間沙發上，沈珂在他對面坐下，他才從陰影裏抬起頭來。
一張小臉白白淨淨，因爲瘦得太過，黑色的眼珠就顯得又大又亮，一開口，還是和以前一樣，有些拘謹的樣子。
“你來啦，沈珂。”
“我今晚本來就是來找你的。”沈珂道。
諾埃爾並不意外的模樣，輕聲問：“找我幹什麼呢？”
“我想着，你或許想和我解釋一下那天的事。”
那天在地下市場裏，沈珂什麼都沒對他說。作爲朋友，那是留給諾埃爾的最後一點體面。
“我倒覺得……沒什麼好解釋的。”諾埃爾細聲細氣道，“你自己遲遲不下手，被人趁虛而入了不也很正常嗎？”
“我其實，沒有想做這種事的，真的。再怎麼說，我們也是朋友。但宴禮實在太可憐了……他跟我說，你們訂婚二十多年，連嘴都沒親過，所以我才讓他把不敢對你做的那些事都在我身上做了。”
“宴禮對你夠好了，直到最後都沒捨得對你用強。那天……還拋下我直接追出去找你了。”
沈珂是想聽諾埃爾的解釋，但沒想到會聽到這麼幾句話，幾乎有些想笑了。
“諾埃爾，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諾埃爾羞赧地笑了笑。
“沈珂，你這樣的人肯定理解不了我的，沒關係。但……你是不是到現在還在疑心池宴禮想殺你呢？不，不……他喜歡你的，怎麼可能會殺你呢？那天派人闖進你家的人是我，可惜我積蓄不多，僱不到像樣的打手，最後還是被你跑掉了。”
“我很害怕。那天去見你才知道你易感期來了，池宴禮又急着要辦婚禮，我怕你最後沉不住氣被他標記，所以才急急忙忙找了人。”
“我從來沒想過要殺你，我只是覺得，既然你們沈家自詡家規森嚴，你失了身……池家肯定不會再要你了。”
“我其實很早之前就想把這事兒告訴你了，但池宴禮不讓我說，說我如果跑去跟你耀武揚威，他就再也不跟我來往了……我沒辦法，只好把和池宴禮一起去挑的他送我的桌墊轉手送給了你，我等着你看出不對勁，但你居然什麼反應都沒有……哈哈，宴禮真是喜歡上了一個無情無義的Omega，不是嗎？”
的確。
沈珂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
那天的幾個人和以往追殺他的明顯專業度差了一大截，但他還是想着來聽聽諾埃爾怎麼說。
“我一直很感謝你曾經對我的幫助，但是沈珂，你還記得你去軍校前的那天對我說過什麼嗎？‘人要往高處走’。七年了，我做到了，而你從軍校退學，淪落成了現在這樣。”
諾埃爾輕聲說：“這怪不了任何人。”
頭頂的燈光亮得有些刺目，沈珂眯起眼，好一會才道：“……池宴禮跟你說了多少？”
“沒多少，但他從來沒打算殺你是真的，至於你的幾個哥哥姐姐，就算真是他動的手，也是領袖的意思，不是他的個人意識。”
諾埃爾歪着頭思考了一下。
“而我呢，有了上次的經驗，我發現領袖對你們沈家還真是不聞不問……警察都調查這麼多天了，周圍又不是沒有監控，但我僱的那些人沒有一個被抓的。”
沈珂皺眉，頭有些發暈，諾埃爾的聲音聽着像隔了一層霧。
“……領袖是真的很想要你的命吧？你們家到底和領袖有過什麼不可告人的過節？”
“諾埃爾……”沈珂按住額角，這股眩暈感不像是因爲醉酒。
“所以我想……不管是誰對你做什麼，哪怕是殺了你，領袖事後恐怕都不會追責吧？別說追責了，可能還會大大嘉獎一番。”
“……你在酒裏下東西了？”沈珂掌住桌面，散不去的暈眩讓他這時才發覺不對。
“沒什麼，迷藥而已。我沒有槍，也不會殺人，但今天來的很多人都想分沈家一杯羹，你要知道……”
桌上有個菸灰缸，沈珂憑藉着朦朧的視線抓起來就往諾埃爾臉上掄，把他砸得驚叫一聲倒在地上，沈珂騎上去揪住他的衣領。
“解藥給我。”
“噗……噗……哈哈，果然是軍校出來的，力氣好大啊……”諾埃爾滿臉是血，“沒有解藥，藥都是別人給我的。”
沈珂要動手搜他口袋，一直停在四樓的電梯忽然“叮”地一聲往下降去，直直停在負二樓，沈珂莫名感到一股不祥的危機感。
“今天的宴會，一半是爲了給我姐姐慶祝，另一半嘛……本來就是衝着你來的，大家都很想要領袖的獎賞呢。”
電梯短暫地停了不到三秒，然後突然一層一層快速往上升來，沈珂一把鬆開諾埃爾站起來。
“跑吧，快跑吧……”諾埃爾在他身後咯咯地笑，“沈珂，你從來都只配擁有最好的，現在風水輪流轉，總該輪到我一回了。”
沈珂跌跌撞撞朝着走廊深處狂奔。
視野開始發花，看東西有重影，四肢力氣也被漸漸抽離。
沈珂連續開了三個房間，窗子外面都沒有任何能讓他借力的樹木，四樓的高度跳下去，就算命大不死也會徹底喪失行動能力。
後面“叮”地一響，電梯到達四樓，沈珂遠遠看見四五個黑衣大漢衝了出來。
怎麼辦？
四樓的走廊是一圈用玻璃圍起來的弧形，只要他們左右包圍，沈珂逃不掉。
他眼疾手快打開右手邊的房門衝進去鎖了門。
這當然無異於甕中捉鱉，房間裏也沒有任何東西能讓他順着窗子爬下去，這跟上次的情況不一樣。
沈珂只能儘量拖延時間，讓他們多找一會兒。
他靠在門後大口大口呼吸，冷汗順着額角淌進衣服，或許是藥物作用影響了大腦神經，他竟然頭一次感覺死亡離自己很近。
房間內的電話在這時吸引了沈珂的注意。
這個酒店本身是個年代久遠的建築，個別房間還留着以前的老式電話，不用AI，要按鍵撥號的那種。
他掙扎着撲過去抓起聽筒，還有信號，混沌的腦海開始拼命搜索起某個號碼。
當初買的時候老闆告訴過他，但沈珂只是爲了躲開監聽的可能纔買的老式通訊器，就沒想過還會用外部電話打過去。
想想。想想。
0……013……
踏踏踏。
外面的腳步聲逼近了，從左數的每一間房都在被輪流打開。
2……251……
越來越近了。
37！
“嘟、嘟、嘟……”
“？”
感覺到無機質的待接聽音變成呼吸聲的一瞬間，沈珂握緊了聽筒。
“葉莎，救我。”
“……”
“上城區威爾大道6-3福萊酒店，到419的窗戶下面來。現在是晚上8點44分，48分鐘的時候不管你來不來我都會跳下去。”
快速說完，沈珂掛了電話，搬過房間裏唯二的椅子堵住大門，又把桌子推過去，做完這一切，他癱坐在窗邊，已經完全看不清東西了。
桌上放着供顧客使用的鋼筆，沈珂順着桌沿抓過筆扯開蓋子就往大腿上扎。
尖銳的痛感短暫地喚醒了意識，牆上的電子鐘顯示現在是8點46分。
隔壁房門被砰地打開的聲音近在咫尺。
“這間也沒人，那邊呢？”
腳步聲紛紛聚到419門口，開門時受到了阻力，外面的人開始大喊：“都過來！人在這兒！”
砰砰砰！
門被大力衝撞，地板窗框也跟着震動，幾張椅子桌子的阻力根本不足以久久抵擋外面的力量。
47分。
桌椅搭建起來的堡壘輕易的就潰不成軍，房門連帶着門鎖被一起撞飛開來！
沈珂的身形暴露在衆人視線中。
“發現目標！發現目標！”
48分。
沈珂扭頭踩上窗子，縱身往下一躍。
“射擊！！”
砰砰砰砰砰砰??
一連串驚天的槍響炸開在沈珂腦後，震得人鼓膜劇痛，風快速從耳邊呼嘯而過，失重感是人活着時最接近死亡的體驗之一。
啪擦！
臉頰傳來火辣辣的疼痛，他像是掉進一處灌木，隨之而來的不是粉身碎骨的劇痛，而是人的鼻息重重灑在睫毛上的觸感。
那些人聲槍聲忽然在一瞬間變得很遠。
沈珂被人抱住，準確點說，是被人接住了。
女人面無表情的臉龐在夜色中顯得很不清晰，月光透過灌木的枝葉在她臉上鼻上留下了冰冷深重的陰影。
那兩隻抱着沈珂的手臂穩當，堅實得好像沈珂在她身上等同於沒有重量。就連剛纔那陣槍聲在她聽來彷彿也不過是蚊子在叫。
她迅速沿着牆根躲進了一處凹凸的陰影，這才側過臉和沈珂緩慢睜開的眼睛四目相對，聲調還是那樣一成不變：“這到底怎麼回……”
下一秒，夏紗野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爲沈珂突然勾住她的脖子吻了上來。
紅酒味，摻雜着一點點腥甜，沈珂的脣瓣軟得超過夏紗野目前已知的所有事物，甚至讓人不知該用什麼詞語才能具體描繪。
這一吻短暫得不到兩秒，沈珂慢慢睜開眼，嘴脣薄暗而紅潤，藥物讓他一雙狐狸眼兒又黑又霧，夏紗野仍舊一動不動，所以他再次閉上眼湊上來親了她。
鼻息相接，蜻蜓點水一樣，柔軟溫涼的觸感一碰即離。
比起剛纔的親吻，這次更像是爲了把她喚醒。
於是夏紗野就醒了，然後一張臉瞬間就漲得通紅，不是羞的，是氣的。
那雙本來就兇惡的眼神此刻寒得像能殺人一樣瞪向他，簡直不能理解沈珂的腦回路，前一秒還在跳樓，下一秒就親人？
“我操.你……”幾個字還沒出口，沈珂先開口道：“葉莎，你不是好奇我找上你到底是爲了什麼嗎？”
夏紗野現在不好奇了，她現在只想殺人。
“我要殺了血腥暴君，替沈家報仇。”
在槍聲人聲和幽幽的蟲鳴聲裏，沐浴着皎潔的月色，懷裏的沈珂一雙幽暗深黑的眼眸唯獨照出了她的面容。
“所以葉莎，我們聯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