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總是在悄無聲息之中變化,並在瞬息之間徹底顛覆。
最初,或許只是飛鳥振翼時未曾發覺的一次遲滯、或許只是游魚潛入水底時見到的一絲陰霾,又或是獸羣遷徙時不慎擾亂的一次騷動......命運與意外總是如影隨形,直至醞釀爲所有人都無法忽視的巨大災難。
自英雄屠龍、魔龍之血浸入大地、昏庸暴君引發災厄以來,亞託利加人無不爲家園的衰敗與文明的消逝而哀嘆,認定這或許是世界上最不適合生命繁衍生息的土地了。然而這只是凡人的一己之見,在真正偉大的造物主眼中,
塵世一切都是如此繁榮美好,無論是最荒蕪的大地,最乾涸的土壤、或最枯竭的水源,都蘊含着新生的希望。
?賜予生靈適應世界的堅韌、百折不撓的意志與對美好未來的最強烈的渴望,因此縱然在最艱苦的環境中,生靈亦能找到出路。世人所言寸草不生的淵底世界曾有兩百個族羣在此欣欣向榮,而被帝國用於流放奴隸與罪犯的六
千米礦井之下也成爲了無數生命的溫牀,最不適合凡人居住的亞託利加大地卻容納了兩千萬人的重量,誰又能說它不是一片偉大的土地呢?
但塵世不可能只是繁榮與美好,如果生靈毫無節制,連神明都會爲他們貪婪的慾望和驚人的破壞力而感到恐懼。因此,縱然深愛着世人,創世的神明仍需對他們施加限制,用一個特定的標準,規定有些靈魂可以走完這趟孤獨
的塵世之旅,而有的靈魂將提前迴歸遙遠的無光之海,感受永恆的靜謐與安寧。
無法找到食物的飢餓,爲了競爭生存資格而展開的廝殺,乃至凡人之間純粹基於慾望和暴力的戰爭......這些都是後天的因素,是女神創造生命後自然而然出現的限制。飢餓的溝壑終將被填滿,鬥爭的慾望註定隨時間而消歇,
由凡人掀起的戰爭,最終也會由凡人自己親手撫平。
而真正由神明所設立的限制,實則伴隨着宇宙的開闢,直至萬物都因此寂滅的時刻,永遠都不會停止。活物,死物,凡人,神明,陸地,海洋,虛空,羣星......都需在它的限制下,方能容入這個宇宙的法則。
過去,它一度缺失,因此導致的後果是物質毫無秩序地膨脹,本應淪陷的國度隱入無人知曉的海底,本應死去的生命爲逃避死亡而苟延殘喘,本應滅絕的靈魂憑着可恥的信仰四處遊弋...……
現在,它終於歸來,卻不是爲了建立新的秩序,而註定帶來死亡、毀滅與永無止境的消亡,一切不平衡的線條,都因此重新量定。
如果此時從天空俯瞰,定能看到以費瑟大礦井爲中心,一股令生靈爲之窒息、令活物爲之顫慄的氣息,正以驚人的速度擴散,或將席捲至整個東帝梵特大陸,乃至跨越五海四洋、孤島羣星、萬千國度、百億星辰,令整個古老
的宇宙,皆籠罩在原始的陰霾之中。
正如凝固的土石腐化發黴,亦似繁盛的綠洲枯萎寂滅、肉眼可見之處地上的草木一度衰爲毫芥,而眼中未見之處地底的脈礦瞬間朽如塵埃,那是宇宙誕生以來便不可抗拒的力量,譬如生命與死亡,生不可自主,死不可逃避,
而由生到死之間,萬物正承受着苦難或者說試煉,其名爲災,其名爲,亦有摩律亞的大巫稱之爲:進化與淘汰。
幽邃無際的淵底,距離巨龍破土而出所引發的光災平息方纔過去一日一夜,對於蘑菇力部落的長老莫莫古來說,卻已如一個紀元漫長。年邁的灰蕈人長老坐在村子廣場的巖石上,看着族人們聚集在一起,興致勃勃地討論着那
場驚天動地的異變,以及異變中不幸死去,在光中粉身碎骨的無數兇獸,心中猶有不祥的預感。
他還記得那些不請自來的地上人,記得他們帶來了巨龍的消息與遠古的祕密,也隱約記得那羣人中有一位少女曾信誓旦旦地保證若是獲得了聖盃的力量,一定會幫助蘑菇力部落解除詛咒,從此世界上不再有灰蕈人這個不幸的
名字。他深深地記住了對方的承諾並始終抱有期待,卻不知道那些地上人是不是已經忘記了。
他卻忽然有些慶幸了,忘了也好,反正千百年來,灰蕈人們早就習慣了這個詛咒,也習慣了揹負祖輩罪孽生活的日子。就算無法解除詛咒,也只不過是維持原樣罷了,但至少不會變得更糟糕,不是嗎?
很難說這種消極的想法是否基於內心蠢蠢欲動的不安預兆,但上了年紀的老人總是更相信自己的直覺尤甚於閱歷,莫莫古長老也是如此。他有時候甚至會想:這是不是命運的刻意爲之呢,因爲世界上註定出現一個新生的族
羣。就像一萬年前還沒有人,那些苟且在巖石與溶洞之間的古老菌類啊,最初接受魔力的灌溉時,恐怕也以爲這是某種毒藥或詛咒吧?可唯有跨過這一步,人才成爲了一個真正的種族。誰又能說,蘑菇力部落正在經歷的一
切,不是對過去的復刻呢?灰蕈人終有一天也會成爲現實,而非僅僅是詛咒的象徵......
“長老!?”一個驚慌的聲音打斷了莫莫古長老的遐思,他回神望去,卻發現廣場上正是一片慌亂,村中最年幼的孩童正倒在父母的懷中,那不祥的灰白色幾乎爬滿了他的身體與四肢。他的父母緊緊地抱着孩子,無助地看着長
老,希望能從部落最睿智的長者口中得到一絲啓示,哪怕僅是安慰。可長老只看到他們的臉頰上,灰白色的菌絲正如詛咒般蔓延,那讓他想到了許多年前,他從父親的父親口中聽說:灰蕈人的灰色,是罪惡與殘忍的灰色。
現在,它又回來了。
名爲灰化病的惡魔。
他渾身戰慄,猶如噩夢復甦,耳畔隨即響起的,是族人們此起彼伏的尖叫,宣告着這場災疫從來都沒有結束。
與世隔絕的高山之上,白金色的威嚴巨龍正如往常般,沉默無言地凝視着山腳下的森羅萬象,巍然羣觀。巨龍的城市如何壯麗、如何恢宏,如何具有不可思議般的奇蹟氣質,這些都是超出了凡人想象的,也曾在無數吟遊詩人
的詩歌中反覆提及,然而都是臆測之語,不及親眼所見的萬分之一。
在巴哈姆特的眼中,這不過都是看慣了的風景,非但乏味,還令人厭煩至極。空有“龍族歷史上最強大的龍王”之名,卻只能龜縮於這方寸之山,碌碌無爲,一成不變的日子就像是沒有盡頭的刑罰,耗盡了初繼位時的雄心壯
志,也令巴哈姆特總忍不住回想起年輕時的事情。
年少的理想、執着的信念,不屈的鬥爭、險惡的戰鬥,還有那位令自己難得熱血沸騰的對手,時至今日,他留下的傷口依然在身上隱隱作痛,可惜,卻再也沒有第二條龍能夠讓它甦醒了。
爲求力量,誤入歧途,最終慘死於英雄的劍下,這本是惡者的宿命,可巴哈姆特意外地能夠理解那位老對手。他曾設想,如果當日的結局互換,遠走他鄉者是自己的話,或許也會走向同樣的道路吧。
這與善惡無關,純粹是雙方都有不能認輸的理由而已,爲了命中註定的下一場決鬥.......
“冕下!”
一個聲音打斷了巴哈姆特的回憶,也讓他不滿地皺起了眉宇,低頭望去,卻是自己的親衛,向來沉穩的他此刻表情古怪,很難說是驚慌,卻也讓人感到不安。
“何事?”巴哈姆特問道,言簡意賅,或許是受老對手的影響,他絕對是龍族歷史上最沉默寡言的龍王,向來不喜那些長篇大論,反覆辭藻。
親衛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此事說來難以置信,但確實無誤,冕下,就在剛纔,有一位族人出現了石鱗症的症狀......”
巴哈姆特的目光驟然一凝。
他知道親衛爲何要用“難以置信”來形容這件事,因爲名爲石鱗症的怪異病症早在一萬年前就被巨龍克服了。它會令巨龍的鱗片逐漸失去光澤,變得如石頭般沉重,最終徹底失去飛行的能力,無異於剝奪了龍族最榮耀的象徵。
而更讓人恐懼的卻是其致死率,連強大的巨龍,都無法抵抗病的侵襲………………
“情況如何?”巴哈姆特沉聲問道:“是偶發事件,還是?”
“至我來向您彙報之時,下城已有半數族人感染了病症,其感染速度遠遠超出了歷史上正常的例子,因此我們認爲,這可能不是單純的疾病……………”
不是疾病,莫非是詛咒嗎?誰有能力又有這個膽量,竟敢挑釁強大的龍族…………
巴哈姆特正在思索,卻驀然間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悸湧上靈魂,他下意識起身,龐大的軀體帶起了地面與空間的一陣哀鳴。
這股氣息......上一次出現,還是在那位執掌黑暗的神明重歸神座之時,據說那位神明甦醒時,行走在黑暗法則上的超凡者、魔法師、異類與魔獸皆死傷無數,而當他隕落之時,連真神亦受到影響,傾覆了不知幾個神國。今日
甦醒的神明,雖氣息上不如那位強大,卻更讓人心悸,乃至毛骨悚然。
因爲?所象徵的,正是足以動搖萬事萬物、生存與鬥爭根基的法則。
外界越來越不平靜了,舊日的神明一個接一個歸來,最終會將這個世界帶往什麼樣的道路呢?巴哈姆特輕嘆一聲,對還在等待指示的親衛說道:“去查找大書庫中對石鱗症的研究資料,召集人手,嘗試治療吧。不過,也不要
有太大的壓力,盡己所能就好。”
因爲,就連他自己都不敢說一定能在這場災的侵襲中倖存下來啊。
無關實力的強弱,無關地位的高低,無關財富的多寡......在它面前,這些都是外物。
它是最爲平等的,正如死亡。
同樣的情況不僅發生在東帝梵特大陸,甚至不僅發生在鏡星,當災蔓延之時,整個宇宙都難以置身事外。
混亂海域,最古老的鏡精靈城邦中,名爲“琉璃病”的可怕疾病捲土重來,這個美麗的名字背後卻埋葬着上千萬名鏡精靈的性命,他們的起源石被侵蝕、褪色、最終變得如琉璃般透明且脆弱,一觸即碎。對於鏡精靈來說,沒有
比這更加殘酷的疾病了,自天變時代後,他們本以爲已逃離了這般可怖的威脅,然而今日又籠罩在它的陰影之下,一時惶恐,無從慰藉。初登基的鏡城君主在突如其來的災難面前焦頭爛額,拼盡全力想要從病魔的威脅下保護每一
個族人的性命,卻沒有意識到自己眉心處的起源石正悄然黯淡下去......
繁榮而又混亂的墨託許諸城邦中,隱世不出,躲避守夜人與白銀狂犬的血族竟又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了街道上,並瘋狂地向眼中所見的一切活物發起襲擊,貪食他們的鮮血,以滿足心中無盡的慾望。一萬年前的血族先祖曾以驚
人的意志力擺脫了這種名爲“渴血”的疾病,卻沒有料到一萬年後的族人仍會淪爲它的奴隸,或許這也是以血爲名必須經受的試煉…………………
就連一億光年之外,遙遠不可窺見的宇宙中,亦有星辰逐一寂滅,在不祥的光暈和慘淡的沸騰中,淪爲毫無生機的荒土。平日裏以星爲食,吞吐魔力的星外災獸,唯獨對這些腐朽衰滅的星辰敬而遠之,因深知自己恐怕也無法
抵禦那般侵蝕,終將陷入與災疫永無止境的對抗。可誰都不知道它們能逃到何處,逃到何時,甚至,如果無法逃出這片宇宙,便不可能逃離它的影子。
因爲它不是純粹的疾病。
而是進化與淘汰。
進化的力量。
淘汰的標準。
誰將被允許通過試煉,誰又註定淪爲生命的塵埃?
不可臆測的未來,亦無從掙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