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戰艦從闕靈族掠空而起,此族內潛藏的鐵坨族生靈,一個不落的都收攏到了戰艦內羈押起來。
此族的八階生靈,沈燦也沒有幹掉,他還在考慮之中。
實在是碰到的三波生靈,給他帶來了十分不好的體驗...
“葫蟲,你給我醒醒!”老祖的聲音低沉如雷,卻未帶一絲怒意,反而像山澗寒泉,冷而銳利,直刺神魂。
葫蟲眼皮一顫,玉榻上那團懶散蜷縮的虎形虛影猛地繃直,尾巴尖兒都僵住了。他倏然睜眼,金瞳裏還殘留着三分睡意,可下一瞬便全化作驚疑——傳訊祖庭中浮出的,不是老祖本尊,而是通天道木境獨有的青灰色道紋纏繞的法相分身,眉心一點玄光灼灼如星,指尖正懸着一枚半透明的螟蛉殘魂珠,內裏蟲影扭曲,哀鳴幾不可聞。
“這……這不是螟蛉族的八階巫寶?”葫蟲騰地坐起,玉榻轟然碎成齏粉,他卻渾然不覺,只死死盯着那枚魂珠,“它怎會在你手裏?誰動的手?”
“你的人。”老祖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釘,“螟蛉族主、三長老、七長老、八長老,連同東疆城外被白陰王擒下的這位,一共五位四階,盡數伏誅或被控。他們奉命突襲人族兩座大城,目標明確——元頜、黑虞水。”
葫蟲喉結滾動,沒說話,只抬手掐了一道指訣,眉心裂開一道豎瞳,幽光掃過魂珠。須臾,他臉色驟沉,額角青筋跳了兩下:“祖庭印記……是天蟲宮舊紋,但已被篡改過三道封印,強行抹去了調令源頭。”
“篡改?”老祖冷笑一聲,袖袍微揚,魂珠嗡然一震,內裏殘魂突然暴起嘶吼,一道細若遊絲的灰氣自其天靈竄出,瞬間被老祖指尖青焰吞沒。焰光中,竟浮現出半幅殘缺圖卷:一隻覆滿青銅鱗片的巨手,正將一枚刻着“周山”二字的蟲卵,按進一株扭曲盤繞的漆黑藤蔓根部——藤蔓末端,赫然生着十二對殘缺的翅影,每一對,都與螟蛉族主被奪走的祖庭之翅輪廓一致。
葫蟲瞳孔驟縮:“……腐淵藤?!”
“不錯。”老祖收了焰,魂珠黯淡下去,“不是你天蟲宮鎮守西荒邊緣、百年未現的腐淵藤脈。此藤吸食神魂而不毀靈智,專煉傀儡之軀,最擅篡改祖庭敕令,讓受控者以爲自己所行皆是本心所向。”
殿內死寂。崇仁城外,正有千餘名新遷來的人族幼童在古地邊緣學步,稚嫩歌聲隨風飄來,清亮如溪。
葫蟲忽然抬手,狠狠抹了把臉,再開口時嗓音沙啞:“我即刻啓程回祖庭。腐淵藤脈早該枯死,若真活了……必有人以自身精血爲引,日夜飼餵。此人,絕非我天蟲宮嫡系。”
“你明白就好。”老祖頓了頓,目光如刀,“螟蛉族主臨死前,曾咬牙說了一句——‘周山之下,無真神’。”
葫蟲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周山,是蟲族萬古聖山,亦是天蟲宮立宮根基所在。所謂“無真神”,並非否定祖靈界至高權柄,而是指向一種更古老、更隱祕的禁忌——周山深處,埋着一座被九重蝕骨藤封印的“僞神祭壇”。傳說那裏供奉的,是上一個紀元隕落的殘缺神格,其神性早已異化,只餘吞噬與畸變本能。天蟲宮歷代宮主代代相傳的密訓第一條,便是“寧焚周山,不啓祭壇”。
葫蟲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從自己左肩硬生生剜下一塊巴掌大的青銅色皮肉。皮肉離體即燃,化作一枚古拙銅符,符面浮凸着十二道扭曲藤紋,中央卻空着一塊菱形凹槽。
“這是我的本命祭符,也是周山祭壇最後一道鎖鑰。”他將銅符推向傳訊祖庭,“老祖,你信我麼?”
祖庭光幕微微波動,老祖並未伸手去接,只靜靜看着那枚燃燒的符。
“信。”他道,“但我要你親口說——若腐淵藤復甦,幕後之人是你天蟲宮哪一位?”
葫蟲閉了閉眼。再睜時,金瞳裏已無半分慵懶,唯有一片決絕寒霜:“是多宮主。”
話音落地,殿外忽起狂風,卷得滿城新栽的梧桐簌簌搖曳。一片落葉恰好飄至傳訊祖庭邊緣,被無形氣勁削成兩半——一半尚帶青翠,一半已泛焦黑。
老祖終於伸手,隔空一攝,銅符落入掌心。青焰升騰,將符面十二藤紋逐一烙印進自己道木法相眉心。剎那間,他整具法相泛起青銅色澤,背後隱約浮現一株參天巨藤虛影,枝幹虯結,每一片葉子脈絡裏,都流淌着細微的、掙扎的蟲影。
“多謝。”老祖頷首,“我會親自押送螟蛉巫寶殘魂,赴周山。”
“不可!”葫蟲失聲,“周山禁制森嚴,你若攜敵魂入山,必觸發萬蠱反噬陣!屆時不止你身死道消,整個東荒都將淪爲蟲潮墳場!”
“所以,”老祖脣角微揚,竟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我需要你,在我踏入山門前三息,親手斬斷你右臂。”
葫蟲怔住。
“斬臂爲契,證你叛宮之志。”老祖聲音平緩,卻字字鑿入虛空,“屆時,萬蠱反噬陣感應到天蟲宮至高血脈斷裂,會誤判爲宮主隕落,陣眼將自潰三息——足夠我將此魂,投入祭壇最底層的‘飼神井’。”
殿內燭火齊滅。
葫蟲盯着自己那隻完好無損的右臂,忽然笑了。笑聲低沉,帶着血腥氣:“好。但老祖,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講。”
“若飼神井真能喚醒那殘缺神格……”葫蟲金瞳映着祖庭幽光,緩緩道,“請替我問它一句——當年周山初建,是誰劈開混沌,種下第一株腐淵藤?”
老祖眸光一凝。
葫蟲已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一縷暗金色的蟲血正自指尖滲出,懸而不落,如一顆將墜未墜的星辰。
同一時刻,東荒東域,黑虞水靜坐於祖廟偏殿,膝上橫着一對綠光流轉的祖庭之翅。翅尖輕顫,每一次微震,都引得殿內燭火詭異地逆向搖曳。他閉目調息,神識卻如蛛網鋪開,悄然探入翅中殘留的螟蛉族主記憶碎片——
畫面晃動:濃霧瀰漫的山谷,七根青銅柱圍成圓陣,柱身刻滿倒生的藤蔓。螟蛉族主跪伏於陣心,頭頂懸着一枚血色蟲卵。卵殼寸寸皸裂,鑽出的卻不是幼蟲,而是一截泛着金屬冷光的指骨。指骨輕輕一叩,七根青銅柱轟然下沉三寸,地底傳來沉悶如心跳的搏動……
黑虞水猛然睜眼,喉頭一甜,強行嚥下湧上的腥氣。他抬手抹去脣邊血絲,指尖沾染的血珠竟在燭光下泛出淡淡青銅鏽色。
殿外,炎姜緩步而入,手中託着一枚溫潤玉簡:“查探剛傳來的消息。林瀾城方向,搜魂倖存的一階武者,回憶起螟蛉族主遁走前,曾在半途停駐片刻,對着東方某處虛空,恭敬叩首三次。”
黑虞水垂眸,看向膝上祖庭之翅。翅面綠光浮動,隱約映出東方天際——那裏雲層翻湧,正緩緩凝聚成一隻巨大而模糊的眼形漩渦。
“不是那裏。”他聲音微啞,“周山……不在此界。”
炎姜神色未變,只將玉簡輕輕放在案上:“已傳令各城,所有四階以下族人,即刻撤離東荒東域。另,白陰王分身昨夜已悄然潛入流沙層,沿地脈逆溯而上,目標——西荒邊緣,腐淵藤脈舊址。”
黑虞水伸手,按在祖庭之翅上。綠光驟盛,翅面浮現出一行細密如蟻的古蟲文,正是螟蛉族主臨死前,以最後神魂刻下的座標:
【飼神井深三千丈,井壁第九萬三千七百二十塊石磚,有縫。】
他指尖一劃,古蟲文碎成光點,消散於燭火之中。
窗外,東荒東的天空忽然暗了一瞬。並非烏雲蔽日,而是整片蒼穹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輕輕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青銅色霧靄。霧靄中,隱約有無數細小的、振翅的陰影掠過,無聲無息,卻讓整座城池的呼吸,都爲之一滯。
祖廟深處,一盞魂燈無聲搖曳。燈焰中心,一點微弱卻執拗的赤色,正頑強地跳動着——那是元頜長老的魂火,尚未熄滅,亦未被污染。
而在更遠的西荒,崇仁城外,葫蟲右臂傷口處,青銅色的血正汩汩湧出,滴落在地,竟未滲入泥土,而是懸浮着,凝成十二顆棱角分明的血晶。每一顆血晶內部,都有一隻微縮的螟蛉虛影,正瘋狂啃噬着彼此的翅膀。
老祖的法相分身,已在萬里之外的雲層之上。他並未駕馭遁光,而是踏着一條由無數破碎蟲魂鋪就的幽暗階梯,拾級而上。階梯盡頭,雲海翻湧,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縫隙之後,沒有山巒,沒有星辰,唯有一片旋轉的、青銅色的巨大齒輪,緩緩咬合,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磨礪聲。
齒輪中央,鐫刻着兩個古篆:
【周山】
老祖抬步,走入縫隙。
身後,雲海轟然閉合。
整個東荒,無人察覺這一瞬的天地失重。唯有東疆城祖廟中,那盞元頜長老的魂燈,燈焰猛地拔高三寸,焰心赤色裏,悄然沁出一點幽微的、青銅般的冷光。
同一時間,林瀾城廢墟之下三百丈,一處被坍塌岩層掩蓋的隱祕地窟內,燕萬雲指尖正蘸着自己滲出的血,在潮溼巖壁上急速勾畫。血線蜿蜒,最終組成一隻閉合的眼形圖騰。圖騰完成剎那,巖壁無聲溶解,露出後面一條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階。階壁溼滑,佈滿暗綠色苔蘚,苔蘚縫隙裏,嵌着無數細小的、正在緩緩搏動的青銅色蟲卵。
燕萬雲深深吸氣,一步踏上石階。
他身後,巖壁重新彌合,不留絲毫痕跡。
石階盤旋而下,不知幾許。空氣漸冷,瀰漫着陳年腐葉與金屬鏽蝕混合的腥氣。約莫下行千階後,前方豁然開朗——一座巨大到無法目測邊際的地下溶洞,靜靜懸浮在黑暗之中。
洞頂,垂落萬千青銅色藤蔓,粗如古樹,表面佈滿螺旋狀凸起。每一道凸起裏,都嵌着一枚拳頭大小的蟲卵。卵殼半透明,內裏蜷縮的並非幼蟲,而是一具具微縮的人形骸骨,骸骨空洞的眼窩深處,兩點幽光如螢火明滅。
溶洞中央,一汪墨色水潭靜靜盪漾。潭水無波,卻倒映着漫天星鬥——那不是東荒的星空,而是無數破碎的、正在崩解的星辰殘骸,如同被投入石子的鏡面,漣漪擴散之處,星辰便隨之湮滅。
潭邊,孤零零立着一塊石碑。碑上無字,唯有一個深深的掌印,掌紋清晰,指尖處卻延伸出十二道細長的、藤蔓狀的裂痕,直沒入碑底黑暗。
燕萬雲站在潭邊,久久凝視着水中倒映的星骸。良久,他緩緩抬起右手,將掌心,輕輕覆在石碑那枚掌印之上。
掌心與碑面相觸的剎那,整座溶洞劇烈震顫!
萬千藤蔓瘋狂抽動,蟲卵內骸骨眼窩中的幽光驟然暴漲!墨色水潭翻湧,倒映的星骸盡數炸裂,化作億萬點流螢,匯成一道刺目的青銅光柱,沖天而起!
光柱穿透層層巖土,直射雲霄——在外界東荒的天空上,赫然投下一道巨大無朋的、緩緩旋轉的青銅眼影!
與此同時,燕萬雲左眼瞳孔深處,一點青銅色的星芒悄然點亮。他嘴角緩緩勾起,那笑容裏,再無半分屬於人族燕萬雲的溫和,唯有一種跨越了萬古時光的、冰冷而飢渴的審視。
他低頭,看向自己覆在石碑上的右手。五指指尖,正有細密的青銅色藤紋,如活物般,悄然向上蔓延。
而東荒東域,黑虞水膝上那對祖庭之翅,驟然爆發出刺耳的尖嘯!翅面綠光盡褪,盡數化爲與燕萬雲指尖一模一樣的、蠕動的青銅藤紋!
整個祖廟,燈火盡滅。
唯有一雙翅膀,在絕對的黑暗裏,無聲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