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消毒水那特有的,揮之不去的刺鼻氣味,此刻聞在凱羅爾·芬妮的鼻腔裏,竟也帶上了一絲解脫的味道。
她站在病房門口,腰際那副厚重的醫用護腰像一層堅硬的殼束縛着她。
雖然醫生說她的復健做的還不錯,不過經歷了三次手術的她還是沒辦法相信自己能夠恢復如初。
“凱爾,你不用來的,我可以自己回家。”
凱羅爾·芬妮看着約翰·凱爾,神情有些無奈。
“我沒事,真的,好多了。”
她的聲音平靜,帶着一種刻意維持的淡然,試圖說服對方,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約翰·凱爾拿起她的行李,咧嘴笑了笑,試圖讓氣氛輕鬆些。
“別逞強,凱羅爾,班寧本來也要來的,不過你知道,白宮現在那副鬼樣子,他根本脫不開身。”
看着對方的樣子,凱羅爾沒再堅持,側身讓開了門口,“行,你說了算。”
兩人走出病房,凱羅爾轉過身,目光掃過這間住了大半年的單人病房。
慘白的牆壁,冰冷的金屬牀頭櫃,窗外一成不變的風景線......這裏幾乎成了她受傷後全部世界的縮影。
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來,是終於逃離牢籠的輕鬆?還是對未知未來的茫然?或者兩者兼有。
“怎麼?”凱爾敏銳地捕捉到她瞬間的停頓,半開玩笑地打趣。
“住了這麼久,不會是有點捨不得了吧?”
凱羅爾聞言,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我在想,我的保險能不能把醫療賬單付清。”
說完後沉默地收回目光,扶着門框,略顯緩慢但異常堅定地邁步,朝着走廊盡頭的電梯方向走去。
約翰.凱爾用空着的手抓了兩下頭髮,“應該可以吧,你可是救了總統的女兒。”
凱羅爾無語的瞥了對方一眼,“嘿,你難道忘了,你還救過總統,可要不是班寧幫你,你已經被踢出特勤局了。”
凱爾聳了聳肩,不怎麼在意的回道,“你說的......”
“叮”的一聲,電梯門往左右兩邊打開。
就在凱爾抬腳要邁進轎廂的剎那,腳步猛地頓住。
凱羅爾緊隨其後,視線越過凱爾的肩膀,不由得微微一怔。
電梯裏走出來的人,打頭的赫然是唐尼家的大公主依萬卡。
她一身剪裁精良的米白色老錢風套裝,臉上掛着得體微笑。
“額......”
約翰.凱爾愣了一下,“女士,你怎麼.......?”
依萬卡微笑的衝他點了點頭,這種跟平時高冷人設的完全不同的表現讓凱爾感覺有些受寵若驚。
隨後她的目光掠過了凱爾,落在了站得稍後一些的凱羅爾的身上,脣邊的笑意加深了幾分。
“凱羅爾,我來接你出院。”
凱羅爾·芬妮在詹姆斯·索耶第一任期就在特勤局工作,她非常清楚這些第一家庭成員的本質。
沒有利益這些人是不可能做這些沒用的事情的。
尤其是她一個很可能會被踢出特勤局隊伍的人,畢竟白宮可不需要一個半殘疾。
現在眼前這位大公主臉上那無懈可擊的笑容,以及這極其“巧合”的電梯口相遇,讓她的心中翻騰了幾下。
凱羅爾同樣帶上了得體的職業微笑,“女士,好久不見………………”
依萬卡熟稔的走過來,不由拒絕的跟凱羅爾擁抱了一下。
然後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對方的身體,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恭喜你出院,看起來你恢復的還不錯。”
“還行吧,不過以後可能沒辦法做前滾翻之類的動作了。
凱羅爾的視線習慣的掃過從電梯裏出來的其他人。
兩個陌生的貼身保鏢站位專業,神情淡漠。
那位向來面無表情的祕書和助理也緊隨其後。
凱羅爾的心裏升起一絲疑惑,竟然沒有媒體跟拍?這可不是第一家庭的作風。’
這個時候,應該是閃光燈閃成一片纔對。
依萬卡似乎捕捉到了凱羅爾稍縱即逝的探尋目光。
她親熱的攬着凱羅爾的手臂,就像是跟她的那些“閨蜜”好友一樣,就這樣半引領着凱羅爾往電梯裏走去。
“你是在奇怪沒有記者嗎?”她側頭看向凱羅爾,脣邊笑意不變,卻壓低了些聲音。
“我知道你不喜歡白宮利用你的受傷進行炒作………………”
凱羅爾立刻否認,“不,女士,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的職業本能讓她習慣性否認任何可能被視爲質疑的意圖。
依萬卡輕輕搖頭,隨手按下關門的按鈕,動作流暢地將保鏢、祕書、助理,甚至連提着行李的約翰.凱爾一併隔絕在了電梯門外。
轎廂內瞬間只剩下她們兩人。
她像個小女孩兒一樣俏皮的笑了一聲,“哈,我不信……………”
隨後依萬卡她臉上的笑意斂去半分,“我承認之前的幾次探望......更像是白宮公關的一部分。我也知道那樣做,像是把你的傷痛當成了表演道具。”
她的目光直視凱羅爾,“但你也應該清楚,坐在那個位置上,有些姿態是必須做的,無論誰在那個位置上都會如此。鎂光燈下的‘關懷”,是政治的一部分。””
這句話說的倒是有些坦誠,讓凱羅爾的表情沒有了之前那麼緊繃。
不過她還是有些拿不準這位大公主是什麼意思。
‘所以呢?她心裏默問,‘今天這又是爲了什麼?避開所有人,想說什麼?”
依萬卡像是沒注意到凱羅爾的沉默,或者根本不在意。
電梯很快到了一樓,等在這裏的特勤局探員立刻把他們護在了中間。
車門在凱羅爾身後無聲地關閉,將醫院消毒水的刺鼻氣息隔絕在外。
皮革與昂貴香氛混合的氣息瞬間充盈了鼻腔,凱羅爾小心翼翼地調整坐姿,腰間的醫用護腰硌在柔軟的定製真皮座椅上,帶來一陣有些習慣了的鈍痛。
依萬卡的目光落在凱羅爾略顯緊繃的側臉上,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汽車開上公路,依萬卡這才帶着推心置腹的語氣說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凱羅爾。”
“特勤局那個地方......他們很快會想辦法讓你‘光榮退役,用一份撫卹金打發掉你。”
她頓了頓,微微側過身觀察着凱羅爾的表情,“我知道你跟麥克.班寧的關係不錯,但他是沒辦法跟規則對抗的。”
凱羅爾的表情終於有了一些變化。
依萬卡說的都對,這也正是她所擔心的。
房貸、車貸、學貸的催款信彷彿就在眼前飛舞,後續復健的費用更是深不見底的黑洞。
那份象徵性的撫卹金?它甚至可能撐不過半年。
無力支付賬單會導致信用評分暴跌。低信用分會使租房被拒,貸款無門,甚至影響找工作,形成惡性循環。
她現在只能指望白宮還能念些舊情,至少幫她在其他部門安排一份文職,要不然她的麻煩大了。
依萬卡捕捉到了凱羅爾眼底那一閃而逝的震動和深藏的憂慮,她脣角勾起一個有些冷漠的笑意。
然後看向了車窗外華盛頓的街景。
這裏雖然是美利堅的心臟,但街邊還是有着無家可歸者的。
“凱羅爾,來我這吧,我的團隊需要一位真正懂行的人,熟悉行動部門的運作規則,理解安全事務的專家。”
看到火候差不多了,依萬卡拋出了她的魚餌。
“其他的,你不用擔心,我會讓你繼續留在特勤局,但之後,你的服務對象不再是美利堅,也不再是白宮,而是我本人。”
凱羅爾的心臟重重一跳,眉頭緊緊鎖在一起,抬頭迎向依萬卡的目光。
“女士,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突然間,她似乎從依萬卡的眼神中看到了一團火焰。
這個不知道爲什麼變化極大的大公主,用命令的語氣說道,“你不需要完全明白。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接受我的提議,然後,信任我,執行我的指令”
她認真的看着凱羅爾,竟然營造出了一些壓力,“現在,做出你的決定吧......”
決定?凱羅爾·芬妮其實沒什麼可選的,對她而言,留在特勤局簡直就是一個奢望。
依萬卡的提議像一根拋下的救命繩索,粗糙,帶着不明的目的,卻也是眼下唯一的攀爬可能。
至少,這能讓她留在體系內,保住那份維繫生活的薪水和至關重要的醫療保障。
確保她有足夠的錢,支付各種貸款和後續的復健費用。
至於爲誰工作?
線外勤已是遙不可及的夢。調離之後,在哪個部門敲鍵盤,填報表,對她而言,區別真的不大。
不過,她還是‘鄭重’的考慮了一下。
在‘艱難'的做出決定後,凱羅爾沉重的點了點頭,“女士,對您的提議,我沒有任何異議。”
她沒有說“感激”,也沒有說“榮幸”。因爲這是一場交易,彼此心知肚明。
依萬卡的心中一喜,不過她已經學會了不動聲色。
她伸出了右手,動作優雅從容,表情也再次變成了醫院裏的那種溫和。
“凱羅爾,合作愉快!”
凱羅爾·芬妮伸出手跟對方握了握,“女士,很高興爲您服務。
回到白宮辦公室,萬卡立刻用自己的私人電話聯繫了國土安全部部長,跟對方說明凱羅爾的情況。
“部長先生,關於凱羅爾·芬妮探員的情況......對,她今天出院了。”
依萬卡的語氣帶着一絲關切的意味,“她爲保護我付出了太多,公衆的眼睛都盯着。我們不能讓外界有任何‘用完即棄”的誤解。”
話筒那邊傳來一些解釋性的聲音,依萬卡優雅地打斷對方。
“她的身體狀態確實不適合一線工作了。但她的經驗、忠誠,都是寶貴的財富。”
“給她安排一個......嗯,文職崗位,壓力小些的。既能讓她安心康復,也能體現我們對英雄的關懷。具體位置你們評估,原則是,體面,安全,讓她感受到白宮的......善意。”
“嗯嗯......我會跟父親說明的。”
對她而言,這件事真的只是一個電話就能解決的。
至於唐尼那裏,也只需要跟對方報備一下。
突然間,從窗外響起了挖掘機的聲音。
那種沉重的挖掘聲,讓萬卡似乎又聽到了那個嘲諷的聲音。
‘你真的沒有人用嗎?'
依萬卡咬緊後槽牙,眼前似乎就站着某個人渣,“我知道怎麼做,用不着你教………………”
“啪啪’聲輕響,辦公室門被人敲響。
年輕的助理推門進來,手裏捧着一個外觀普通的硬質文件袋,臉上帶着些許好奇和緊張。
“女士,打擾了。這個......”
她頓了頓,補充道,“是格里爾斯先生派人送來的。安保部門已經按流程做了全面檢查,確認安全。您放心,袋子沒有被拆開過,封簽完整。”
在遲疑了一下之後才繼續說道,“這是格里爾斯先生讓人送來的,我已經讓人檢查了一遍,確認安全,您放心,並沒有拆開。”
“格里爾斯?他送......”依萬卡的眉頭瞬間蹙起,一絲警惕的情緒湧上來。
依萬卡看了一眼正在強忍八卦之火的助理,立刻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只是裝作隨意地揮了揮手,“放桌上吧。”
助理立刻上前兩步,把文件袋帶端正的放在依萬卡的面前。
然後,轉身退了出去。
“這是......”
看着面前的文件袋,依萬卡臉上閃過一縷微紅,然後又有些慘白。
“這個混蛋,不會把照片直接送過來吧!?”
依萬卡有些顫抖的拿起裁紙刀在文件袋上劃了一個開口。
“他是不是瘋了!”
依萬卡的腦海裏已經閃過數個跟那個混蛋同歸於盡的場景。
把裏面的東西拿了出來,她這才發現似乎錯怪對方了。
裏面是一疊人員資料,其中大部分都是特勤局的人,第一份就是凱羅爾·芬妮。
雖然沒有明說,但依萬卡能看出,這是徐川給她‘推薦'的人員名單。
“切,我根本用不着......”
依萬卡嘀咕了一句,然後慢慢的翻看了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的太陽開始西斜,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一條徐川發來的消息出現在屏幕上。
“我已經建議你父親,讓你負責唐尼家族跟虛擬幣交易中心對接的工作,這個小金庫你能喫掉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