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熱騰騰的雲吞麪上來了,大理寺的衆人早就摩拳擦掌,拿起筷子專注眼前的美食。
昨日他們來時已是飢腸轆轆,還想着許是餓得急了,纔給這喫食多添了幾層光環。
沒想到今日喫進嘴中,還是這般的鮮香美味。
崔小篆本欲好好點評一番,見着他的同僚們全都埋頭苦喫,不由也歇了這番心思。
罷了,這論食之一道,還是等他多品鑑幾道美食後,書寫成冊再與他們分享吧!
......
這廂,黎書禾幫着給大理寺的衆人上完面後,就回了後院着手處理明日要販賣的食材。
要清洗上百個雞蛋不是一件易事,首先還得找一個大木盆。所幸盧方這食肆裏別的不說,廚具倒是一應俱全。
她將需要的東西一列攤開,不緊不慢地開始忙着手中的活。
黎書禾將清洗完畢的雞蛋一個個擦拭乾淨後,還並不急着滷煮。
將圓潤一點的雞蛋那頭放在石板面上挨個敲碰,敲出了幾條小小的裂隙後再挨個擺好。
敲雞蛋用的是巧勁,不能太用力,否則容易將雞蛋磕碎了,就會流出蛋液。
也不能太輕,要是連一條裂隙都沒有,雞蛋就入不了味。
等敲完這些雞蛋,黎書禾纔開始着手處理香料。
所有的香料都被縫在一個紗布包裏,拿着擀麪杖就開始敲打起來。把香料敲碎了揉平了,才能更好地將味道融進湯汁裏。
外頭的斜陽也在此時照進了後院,黎書禾被刺得眯了一下眼睛。只希望這茶葉蛋也能像這金燦燦的日光,助她賺的第一桶金!
緊接着生火,起鍋,趕在滷煮之前先熬色。
鐵鍋裏的冰糖已經熬成了焦黃色,甜膩地裹着五香料包。待水沸騰後,她就將這煮好的滷汁倒進了那大陶甕中。
兩個大陶甕剛好能分別裝下這一百個雞蛋,滷汁沒過雞蛋,香料就混着茶葉末在這湯裏打着旋。
待到日頭完全都下山了,甕底的柴薪也換成了文火,裏面的滷水還在咕嚕咕嚕地冒着泡,濃褐色的湯汁就裹着雞蛋不斷地沸騰、翻湧,茶香也隨着沸騰的湯汁,沁人心脾。
等陶甕裏的雞蛋殼都被染上一層紅褐色後,騰起的熱氣就順着木蓋的縫隙往上飄,飄散的煙霧又順着房檐,將晾着的醃蘿蔔都染上了這滷水的香氣。
“什麼味?這麼香?”食肆裏的一些食客扒拉着腦袋往後院瞧着,感覺手裏的雲吞麪都不那麼香了。
盧方自然也是聞到了這霸道的香味,別說食客了,就連他這個喫慣了黎書禾手藝的,也饒是忍不住要掉口水。
人羣中已有人開始騷動起來,一個個雙眼發亮地問道:“店家,你家裏頭莫不是煮了龍肝鳳髓不成?怎得這麼香!”
盧方笑着應答,言語中也頗有幾分自豪:“定是我那甥女,不知道又在做什麼好喫的!”
“賣我們一份吧。”有人苦苦央求着,“我們也算是老客了,這聞得到喫不着,心裏頭勾得直癢癢。”
盧方也有些忍不住了,吞了一口唾沫,把手裏的笊籬扔下,對着衆人說道:“我去後頭問問去。”
他這話一出,食客們立刻起鬨道:“店家可快些,我們都等不及了!”
方踏進後院,盧方見到黎書禾面前的兩個大陶甕正用文火燜煮,搓着手掌問道:“禾娘,你又在做什麼好喫的?”
黎書禾聽到聲響轉頭一看,露出個笑容:“在煮茶葉蛋,是準備明天賣的喫食。”
“茶葉蛋。”盧方喃喃幾句,眼睛又盯着這兩個陶甕看了好一會兒,深吸一口氣,“真的太香了!”
他本想開口問問,這茶葉蛋能不能給他幾個嚐嚐味,但聽到禾娘說是明日準備販賣的喫食,便也不好意思再問了。
禾娘都這般堅定地說要搬出去住,就是怕給他們添麻煩,他要是再不識趣地問人家討要,便真不配當一個長輩了。
盧方歇了心思,又嚥了咽口水,強忍下肚子裏的饞意就準備往回走了。
黎書禾見狀哪裏會不明白的,連忙喊了一聲:“阿舅??”
盧方腳步一頓,便聽到女孩的聲音又響起。
“這茶葉蛋現下還沒滷煮好,等夜間再遲一點,阿舅過來幫我嚐嚐這味道行不行,可好?”
“好的好的。”盧方連連點頭,又深吸了幾口,望着那陶甕戀戀不捨地走了。
等回了前頭食肆,食客們早已等待不及,紛紛問道:“店家,做的是什麼?價錢怎麼樣?”
盧方對着這一衆食客笑着搖頭:“我那甥女說還沒做好呢,她明日一早便會去河濱坊販賣,諸位想喫的便去捧個場??”
話一說完,哀聲載道。
還得等明日清早,這香味,誰能抵擋得住啊!
……
還未到酉時,盧方今日便早早地打烊了。原因無他,那似有若無的香味從後院飄進來,直往他肺腑裏鑽,饒是他定力再好,也經不住這等誘惑。
而其他食客也飽受這香味的“折磨”,對着他好一通哭求。盧方最是受不住這些,索性就提早關門。
等他纔剛踏進後院時,發現今日堂廳空空蕩蕩,沒有一絲煙火氣。
往常這個時候,禾娘定是會做一些美味的菜餚,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坐在桌前用着餐,再算一算今日的賬目。
可如今,堂廳冷冷清清,兩個兒子不在家,吳氏又出門去採買明兒的食材,只有禾娘一個人在竈臺上守着那兩個陶甕,添減柴火。
盧方站在檐下思索片刻,還沒想好應該先去哪一邊勸慰,腳步卻已不自覺地就往竈臺方向走去了。
黎書禾見着來人,站立起身,抬頭瞧了眼天色,疑惑地問道:“今日怎麼這麼早打烊了?”
“你還說呢!”盧方一臉痛心,捶着胸口說道,“外頭的食客們都被香迷糊了,淨纏着我要買你這什麼茶葉蛋!我招架不住,所幸就提早關門了。”
黎書禾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揶揄道:“我看是阿舅自己嘴饞了吧?”
盧方大方地點頭承認了,被晚輩調侃的羞澀也抵不住這美食的魅力。
黎書禾見時間也差不多了,用竹夾夾了一碗雞蛋出來,遞給盧方:“阿舅,今日的暮食許是來不及做了,您和舅母就隨意對付一晚吧。”
盧方哪有不應,又垂眸看了一眼碗裏,大約橫着有七八個雞蛋,單是他和吳氏兩個人喫,也完全綽綽有餘。
想起吳氏那日的憂愁,他又拍拍她的肩膀:“你舅母也是爲了你好......你......”
他又嘆了口氣:“你別多想......”
黎書禾笑笑不說話。
吳氏往日裏待她不薄,她自是最清楚不過,兩人只是骨子裏的觀念不同罷了。
吳氏覺得女人就該早日嫁人,也好有夫家庇佑。但是不說她在現代接受了這麼多年的教育,光是盧氏臨終前對她的交代她還牢記在心。
阿孃的遺願還沒完成,她怎麼有精力去想嫁人的事情。
只不過此事她不願在人前提起,亦是不願傷了她與舅舅舅母之間的情分。
……
茶葉蛋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滷煮,味道已然不錯,但她也並不急着滅火。準備再多燜一會兒,而後放置一晚上,那才叫真真的入味!
方纔給阿舅和舅母撈的多,還有兩個留在了竈臺旁。正準剝殼自己喫一個,便聽到一陣平緩的敲門聲。
黎書禾有些納悶,食肆都已打烊了,怎麼還會有人敲門?
但舅舅方纔進屋後就把屋裏的門順勢帶上了,大約是聽不到的。
黎書禾便往着陶甕下又添了一小把柴火,直接往外走去。
還是得去瞧瞧,萬一是有什麼急事,亦或者哪位食客有東西落下了。
到了前頭才發現,盧方今日收攤收的急,好些東西都還沒收拾,連大門也只是虛掩着,沒插上門閂。
雖說這門未鎖,門外的那人卻似乎十分注重禮節,並沒有推門而入,只是再次屈指敲了兩下。
“吱呀”一聲,門開了。
黎書禾伸出個大半個腦袋往外瞧着。
一名身着緋色官袍的男子,正牽着馬兒叩門。
兩人四目相對,原來是那位她盯着看了許久的少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