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值房,魏廣德正在接見太醫院院使、院判和御醫。
其中,院判和御醫是幾個月前黃臺吉病倒後,朝廷爲彰顯對順義王身體的關心,專程派去草原探視的。
當然,看病是其一,也是藉着這個機會,瞭解順義王的身體,判斷他還能熬多久。
畢竟,現在名義上,整個蒙古部族,都依附在這位大汗羽翼下。
“這麼說,順義王身體其實無礙,只是偶感風寒,而身體年邁,所以才病倒的?”
魏廣德坐在首座上,傾聽了院判和御醫對黃臺吉身體的描述後,問道。
“正是如此,順義王身體其實還是不錯的,只不過畢竟上了歲數,所以纔會病倒。
看起來,還很兇險的樣子。
不過,之前蒙醫開了藥,已經穩定了病情。
卑職也看過了,只是略微調整了藥方,對順義王病情應該更加有利。
只是不知道,我們離開後,他們會不會按照我開的方子抓藥。”
御醫開口回答道。
他是把脈的人,對患者身體情況最爲了解。
所以,魏廣德但凡有對黃臺吉身體的疑問,都是他在回答。
而院判,只是此次太醫院使團的領隊,更多是和蒙古的王公貴族接觸,也包括暫攝大權的恭順夫人。
“那恭順夫人身體如何?”
情況還不算壞,其實朝廷最需要的還是草原穩定,換大汗自然不是大明想要看到的。
御醫略作沉吟後,似乎才做出判斷,說道:“回首輔大人,夫人身體安泰,甚至比蒙古大王子扯力克身體還好。”
“哦,你的意思是說,扯力克可能還沒有恭順夫人身體好?”
魏廣德一愣,隨即笑道。
“是,以卑職觀之,應是如此。
而且,以卑職看恭順夫人的氣色,也不像福薄之人。”
御醫解釋道。
御醫的話,魏廣德自然是信的。
雖然京城都說太醫院的方子不可信,但實際上,御醫的醫術是值得信任的,只是看針對什麼人。
如果是宮裏的貴人,同樣的病症,自然不可能和外面的人用一個方子,都比較溫和,以調理爲主。
而且醫術也不是孤立的,許多醫者其實也有傳承,其中很多和道家有牽扯,也是道家五術之一。
道家五術是中華傳統文化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涵蓋了道術系統的主要分類,包括山、醫、命、卜、相五類。
山,即“仙”,是指通過符咒、拳法、食餌、築基、玄典等方法修煉肉體與精神的方法。
其實,民間接觸最多的可能就是修煉肉體之法,也就是武功。
醫就是醫術,是利用方劑、鍼灸、靈活等方法,以達到保持健康和治療疾病的目的。
命是指通過推理命運的方式來了解人生,以達自然法則,進而改善人命的一種學問。
相一般包括“印相、名相、人相、家相、墓相(風水)”五種,指通過觀察各種“相”進行推斷的一種方法。
卜包括佔卜、選吉、測局三種,目的在於預測及處理事情。
因爲相互間關聯,所以不僅是道士會這些,一些醫者也對五術有所瞭解,甚至精通其中某項。
御醫說他觀恭順夫人面相福厚,其實也隱含着他對“相”的理解。
“既然金太醫還懂面相,不知道你看扯力克是否福澤深厚?”
魏廣德直接就問道。
其實,他也就是隨口一問,因爲他並不確定面前這位太醫院的太醫相面的本事如何。
有些人,就是會不懂裝懂而已。
不過,這次金太醫卻是搖搖頭,說道:“沒有仔細瞧過,就在營帳看到過兩次,不好下結論。
“哦。”
聽到對方這麼說,魏廣德倒是高看他一眼。
於是,也不再繼續問話,而是看向太醫院院判道:“在歸化城,你看蒙古那些王公貴族對於松山邊牆可有議論,他們對我大明是什麼態度?”
松山邊牆還在建,按照最近一次工部上奏,已經完工三分之二。
可以說,西北之變,戰事結束的很快,就在安定堡附近,各路明軍就截住了松山蒙古,進而予以驅逐。
當明軍出邊牆攻打松山部族時,永謝部首領還曾想要出面調和。
不過他一個指揮同知的品級,那裏會被明軍的總兵、副將看在眼裏。
更何況,還是朝廷爲了安撫蒙古人才封的官職。
平時見面,還可以同僚身份抱拳拱手。
這是在戰場上,兵部已經和工部一起,準備徹底驅逐松山附近蒙古,建新邊牆,自然是斷然拒絕了和談。
兩個月時間,明軍就驅逐了松山附近大大小小的蒙古部族,然後工部驅使大量民夫開始構築邊牆。
到此,蒙古人也只能選擇沉默。
沒辦法,他們把消息送到順義王那裏,順義王還在病榻上,恭順夫人以他們擅啓邊釁的理由,拒絕出兵幫他們。
沒治罪就不錯了,何況明軍只是驅逐,並未大量殺害牧民。
除了一開始擊退松山蒙古的攻勢後,明軍反攻到松山附近,徹底擊敗其主力,之後幾乎都是在驅趕牧民北遷,戰場反倒是平靜下來。
“首輔大人,就卑職在歸化所見所聞,似乎那些部族首領對於教訓河西諸部樂見其成。
他們不僅沒有對朝廷的怨言,似乎還……………..
還,有些,幸災樂禍。”
院判開口說道,“聽說這兩年,右翼蒙古對大汗,嗯,是順義王的王令只是陽奉陰違,讓順義王很不高興。”
魏廣德微微點頭,這和之前錦衣衛刺探回來的情報可以相互印證。
現在的黃臺吉,已經沒有了俺答汗時期對右翼蒙古令行禁止的威勢。
其實,這也是正常的,黃臺吉各方面不如俺答汗,威勢自然不在。
而到了扯力克時期,能力還不如黃臺吉,自然就更加無法統領。
實際上,之後幾十年,蒙古部族所選出的所謂大汗,能力平平,不僅沒能統一蒙古各部,反而讓蒙古內部離心離德。
到林丹汗時期,他雖然也有統一蒙古各部的雄心,但能力和底蘊不夠,最終還是失敗了。
而他,也是死在徵服右翼蒙古的路上。
此時的左翼蒙古,已經和建州女真合流在一起,已經不是林丹汗能夠擊敗的了。
相反,幾次和建州女真交戰,林丹汗都是輸多贏少的局面。
“對了,此次到歸化城,聽聞他們在商量迎接西藏活佛到草原傳教,據說順義王派出的使者已經出發了。”
院判好似又想到聽說的消息,於是對魏廣德說道。
“嗯,此事朝廷知道。”
魏廣德點點頭。
此事草原早就報給朝廷,畢竟在俺答汗死時,索南加措還在川藏交界的理塘一帶活動,還主持長青科爾寺開光大典。
之後就是從理塘向北去草原。
算算時間,現在應該是在青海附近。
按照錦衣衛的消息,他可能會在瓦爾寨大寺駐留、休整一段時間。
索南嘉措在理塘主持長青科爾寺開光大典時,並命其師弟扎巴卻傑·松贊嘉措前往木裏建寺,而這座瓦爾寨大寺就是其師弟在木裏所建。
之後,魏廣德隨意問了幾個問題,太醫院諸人就禮貌的告辭離開。
而魏廣德在他們離開後,馬上就寫了張條子,讓錦衣衛儘快探查索南加措的身體狀況。
要不是因爲和太醫院的人在一起,聊起順義王的病情,魏廣德還真忽視了這位達賴喇嘛的情況。
要知道,有些事兒雖然隱祕,但錦衣衛的探子手段還是高明。
按照他們傳回的消息,幾乎鎖定一件事兒,那就是第四世達賴喇嘛,很可能會從俺答汗的子孫裏進行選擇。
要知道,西藏活佛的傳承是有規矩的,而且年代還很久遠。
13世紀中葉,活佛轉世制度最早由藏傳佛教噶瑪噶舉派,也就是白教創立,用於解決宗教首領的傳承問題,標誌着該制度的起源。
而到了16世紀,格魯派也就是黃教開始採用活佛轉世制度,先後建立了達賴喇嘛和班禪額爾德尼兩大轉世系統。
此時班禪額爾德尼還未確立,但達賴喇嘛因爲俺答汗的請求,已經得到朝廷的承認。
承認是承認,可朝廷並未干預其活佛轉世的過程,而只是事後按照上報冊封。
這事兒,因爲之前索南加措身體還不錯,所以自動被朝廷忽視了。
可是幾年下來已經物是人非。
俺答汗死了,黃臺吉貌似還有兩三年的活命,那索南加措呢?
魏廣德輕輕敲擊書案,盤算着讓俺答汗子孫獲得草原上政教領袖對大明的影響。
利和弊,他必須有個明確的看法。
還有就是,如果朝廷插手此事,會對邊境形勢產生的影響,都得計算出來。
就在他思考後果的時候,蘆布進來通報,劉守有專門過來了。
等劉守有進入值房,魏廣德開口問道:“何事?”
雖然剛剛給錦衣衛遞了條子,可他以爲劉守有是爲別的事兒來的,自然想不到其他。
只是,劉守有開口就把現在索南加措身體情況詳細的說了出來,多少還是讓魏廣德有些驚訝。
好吧,不是他最聰明,其實他忽略的,別人想到了。
“就是說,你們只能安排一些名醫在遠處偷偷觀察他的一舉一動和飲食情況判斷的結果?”
魏廣德問道。
“除了親近之人,旁人近不得他身,更不會找郎中看病。”
不是說達賴喇嘛不生病,而是有病都是身邊跟着的藏醫治療,不會假手他人。
“你們做得很好,對周邊藩國國主,錦衣衛要建立專門的健康檔案。”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魏廣德也誇讚了錦衣衛幾句。
“首輔大人,還有從倭國傳來的消息,王經略和戚總兵已經準備班師還朝,最初下月底出發。
他們已經向水師下達調集戰船的軍令,東海水師和北海水師全部,以及部分南海水師會協助運輸官兵。”
劉守有又從懷裏摸出一份情報,雙手遞到魏廣德面前。
魏廣德接過來看了眼,大意是說倭國中國邊境已經佈防完畢,換防衛所也已經進駐。
現今,遼東和薊鎮戰兵已經開始調動,準備集中到本州島西部沿岸碼頭,水師戰船一到就登船返航。
幾萬大軍東渡,大明就準備了大半年時間。
而現在幾萬大軍返回,準備的時間也絲毫不少。
甚至因爲調動多個衛所進駐倭國,運輸和換防耽擱的時間反而更多。
“倭國內部現在什麼情況,是否有內亂?
記得之前的情報,織田信長死後,其勢力似乎內部並不安穩。”
魏廣德忽然問道。
如果沒有明軍進入倭國,此時羽柴秀吉已經擊敗了織田氏內部其他反對勢力,統一了織田氏。
而之後,羽柴秀吉就會開始天下布武,將各路反對他的大名逐一擊敗,完成名義上的統一。
他也因將北海道劃入倭國版圖,而得到倭王“天下人”的封號,官居關白,後自稱“太閣”。
不過這一世,倭國的情況更加複雜。
因爲明軍就在一側虎視眈眈,羽柴秀吉和柴田勝家雖然面和心不合,但並未兵戎相見。
而整個倭國,依舊分裂成多股勢力。
既北海道和九州等地自治,並未歸附,而本州島及四國島上諸藩,一些人也是對他們的命令陽奉陰違。
實際上,就算是倭王,此時也真不知道倭國現今局勢該如何破解。
亂,很亂。
只不過因爲明軍的存在,大名之間相互的攻伐反倒是被按下暫停鍵。
聽完劉守有的彙報,魏廣德還是命令道:“盯住羽柴秀吉、柴田勝家、德川家康,還有他們的倭王。
特別是收集他自稱“天皇'的證據,最爾小國,不自量力。
此事,等以後騰出手來再和他們算賬。’
對於倭王自稱“天皇”,萬曆皇帝也知道。
不過並沒有因爲年輕氣盛就發脾氣,要降罪倭王。
而是和魏廣德進行了一番算計,認爲暫時不動爲好。
先拿下倭國的好處,等以後有機會再收拾倭王。
免得朝廷降罪倭王,讓倭國戰事再起。
明軍倒不是擔心打不贏,而是暫時沒必要。
他們最希望看到的局面就是倭國大名繼續相互攻伐,削弱實力,大明再找機會。
可惜,倭國人貌似也不傻,知道收斂。
“既然之前的挑撥沒有成功,那錦衣衛就更要想辦法。
還有,寧肯挑撥失敗也別表現出刻意,被人注意到。”
魏廣德提醒劉守有道,“這種事情,一次兩次或許能忍下來,可反覆出現,肯定會激化矛盾。
這仗,未必就挑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