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避免節外生枝,魏廣德是搶在消息傳出前知會吏部,安排魏允貞和李三才的去處。
畢竟,科道言官裏不乏愣頭青,他們對於同僚上奏談論的弊政,都是基情滿滿,欲除之而後快。
達不到目的,絕不會善罷甘休。
爲此,先把人打發走,可以避免餘波盪漾。
說起來,大家都是好不容易才科舉出仕。
如果時間久了,自然明白其中的好處。
可科道裏,多的就是愣頭青,剛入官場不久,許多門道沒看明白,還一心爲公。
這裏面,一些人是真的就是心思單純,但也有人是想要藉機博出位,博名聲的。
晚些時候,魏廣德在書房看到魏明亮送來的條子。
吏部擬調魏允貞爲許州判官,也就是知州副手,主管刑獄、文書、戶籍等。
至於李三才,則是被貶爲東昌府推官,主管刑獄事務。
判官,自然不是陰間官名,而是中國封建社會時期的官名。
判官始於隋朝,至唐代,節度使、觀察使,防禦使均置判官,爲地方長官的僚屬,輔理政事。
宋沿唐制,並於團練、宣撫、制置、轉運、常平諸使亦設置判官。
元代改爲各州府設置判官,明清州置判官,也叫州判。
推官也是中國古代官名,始置於唐代,清康熙六年廢除,主管刑獄事務。
明代各府設推官一員,順天府、應天府推官爲從六品,其他府推官爲正七品,專職審理刑獄並參與官員考覈,按律不得兼任其他事務。
“判官,推官……………”
魏廣德思索片刻,馬上就對張吉說道:“讓人去給魏大人帶話,就是任免公文明日就要簽發下去,以免夜長夢多。”
“是,老爺。”
張吉退出,當即安排府裏下人給魏時亮府邸帶話。
朝中官員任免,本來不會這麼順暢。
可架不住這次不止魏廣德在背後使力,申時行、餘有丁等人,也都不同程度出手。
畢竟,閣臣,幾乎都在吏部呆過,也留下了一些人手在裏面。
於是乎,第二天下午的時候,所有程序就走完,任免公文就蓋上了吏部的鮮紅大印。
此時,消息傳開,朝堂一片震驚。
“老爺,聽說科道那邊,還有都察院,一些年輕的言官在串聯,想要聯名上疏爲魏、李二人辯護。
他們認爲魏允貞的諫言雖言辭激烈但出於公心,李三才的聲援亦屬正當,請求赦免或寬宜御史魏允貞和戶部員外郎李三才的罪責。”
內閣值房,蘆布從外面打聽到消息就急急回來,在魏廣德身側小聲彙報道。
“啪。”
魏廣德把手裏正在翻閱的奏疏摔到書案上,顯然被刺激到了。
忍不住怕怕額頭,隨即仰頭靠在椅背上。
最不想看到的情況發生了,科道言官串聯聲援。
這聲勢一旦造起來,後面還怎麼做?
魏廣德後悔了,今年就該讓大兒子也參加會試纔是。
其實,本來是有這個打算,但因爲江西傳來書信,說父親身體不好。
於是乎,魏廣德就讓兒子繼續留在九江,輔導次子準備參加鄉試,從而沒能參加今年的會試。
在魏廣德看來,早一科晚一科上榜,其實無大礙。
可是沒想到,就是這一猶豫,卻幾乎斷送了兒子入仕的前途。
如果三年後,自己還坐在內閣首輔這個位置上,而兒子卻跑去參加會試。
就算僥倖得過,殿試也是不能參與的,也就是不能入朝爲官。
要避嫌。
之前沒人提出還好說。
可現在已經有人提出質疑,還鬧得沸沸揚揚。
“倒是讓他撿了便宜。”
魏廣德沒來由說了句。
蘆布知道魏廣德口中說的是誰,但他不敢接話,就恭敬肅立。
“人今日來內閣了嗎?”
魏廣德繼續問道。
“沒有,今日申閣老沒來內閣當值。”
這次,蘆布才小聲答道。
覺得心情一陣煩躁,魏廣德揮揮手說道:“下去吧。”
這一天的京城,又有些不太平。
魏允貞和李三才已經拿到吏部新出爐的任免文書,於是各自在衙門裏告假,回家打點行裝準備離京赴任。
而朝中一些年輕官員,也紛紛告假,前往兩人居所。
晚上,魏府書房裏,張吉再次躬身站在魏廣德面前,小聲問道:“老爺,這次魏大人和李大人離京,也要準備禮物嗎?”
這話,其實張吉都不想來問。
可這條規矩,偏偏又是當初魏廣德定下來的。
如果不送,回頭老爺要是說起,說不得被罵一頓。
這裏面,多少也事關魏廣德臉面。
不送,外人可不就傳魏廣德人品瑕疵。
魏、李二人的彈劾,其實就是針對輔臣子弟接連登科來的。
於是乎,他們得罪了幾位閣臣,魏府堅持十數年的規矩都爲此破例了。
因爲他們得罪了魏廣德,而他氣量狹小,容不得人。
“特碼的。
魏廣德直接爆出一句粗口。
今天他的心情一直不好,兒子斷送了前程,自己還要給人送禮。
至於爲什麼是離京赴任而不是致仕也要送,明眼人都知道,只要魏廣德在位一日,這兩人就別想回京城。
能在地方上安穩退休,就該燒高香了。
年輕官員或許想象不到,但京中老官肯定是不傻的。
以後,沒有輔臣還會讓自家子弟入京參加殿試。
最多,參加會試結束,殿試的登記就絕對不會再去。
不是說魏廣德,或者其他閣臣迴避就行的,而是就不能參加殿試,正式出仕。
只能拖到自家長輩致仕,離開朝堂後,才能參加殿試。
沒有進士功名,這官兒怎麼當?
對於這段歷史,魏廣德是真不知道。
早知道會如此,他根本就不在乎臉面,也要在此次江西鄉試裏,讓次子硬生生搶下一個舉人位置。
頂着彈劾,也要讓他們參加殿試。
那可是進士身份,在大明朝,進士身份就是一張護身符。
這種科場腐敗,其實古代就一直存在。
只要魏廣德想要,兒子,甚至那些庶子,哪怕目不識丁,他都能讓他們拿到秀才,乃至舉人功名。
過會試,就需要一點真本事。
不過只要能把題答完,拿個貢生身份其實也不難。
不是泄題,而是正常的做,也能放房師把他們列入榜單裏。
這就是輔臣的能力,無視科舉公平。
實際上,就算不是輔臣,只要在朝中能量足夠大,也能做到。
後世,許多人尚且不知,國內知名大學如清北一類,通過高考錄取生不足一半。
也就是說,超過一半的清北學子,不是通過高考考進這些名校,而是走特殊途徑,以特殊類型招生方式進入。
魏廣德知道,所以早先纔沒覺得會出問題,自然也就不重視。
何況,二十歲年輕人入官場,其實年齡上確實不合適,太年輕了。
稍不注意,就上了老狐狸的當。
魏廣德當初能熬,那是運氣,有皇帝看中,站隊也站的準。
而後面,萬曆朝幾十年時間,大明的變化太大。
魏廣德也捉摸不定,因爲許多原本歷史,已經在潛移默化中被改變。
就比如緬甸,還有倭國,那都是原本歷史上沒有的。
至於今日這般的開海,也是歷史上沒有的。
實際上,月港在萬曆初年就在張居正的保守思想下逐漸收緊。
之後的海貿依舊,但再次淪爲沿海士紳的盤中餐,依舊是以走私的方式進行,回到嘉靖朝前期。
只不過,這時候的海商也懂的藏拙,絕不敢再縱容手下。
畢竟,倭亂要是再起,後果也不是他們能承受的。
那時候,北方的建州女真崛起,更是讓大明應對疲憊。
“送,挑次等的送過去。”
魏廣德不算大器之人,自然不會如同往常般,奉送上好的山參。
不過自己的名聲還是要留的,那就挑差的。
反正裝在盒子裏,別人也看不到。
就算看到,不懂行的人見了,也分不出好壞來。
不過這口氣,魏廣德還沒出。
想想此時申時行那邊,估摸着表面還得裝的沉痛,內心裏指不定多高興。
不管怎麼說,他算是這次風波的受益者,雖然名聲有損,但兒子是實打實的進士。
而其他幾人,自家子弟以後可就沒那麼好運。
“申用懋、張甲徵...……”
魏廣德心裏想了想,隨即又對張吉吩咐道:“讓山西那邊加快點動作,送他上路。”
申時行是次輔,魏廣德和他關係也很微妙,自然不好做什麼動作。
不過在家養病的那位,雖然守孝期過了,可身體已經不支持他回京復職。
魏廣德也不打算等,想想他知道京城的消息後,怕不也會暗自高興,魏廣德就覺得胸口氣無處發泄。
過去,他想要做此事時,內心還會有所掙扎。
可是這也不算第一次了,內心反倒是平靜無波。
還有,就是爲自己出氣,念頭通達,自然就更不會猶豫。
“是,老爺。”
張吉一聽,心中也只是微凜。
這事兒他也做過,心裏那絲愧疚也早就沒了。
或許這就是官場之人,對政敵,心要黑,要狠。
“那這名單上的人,要不要......”
魏廣德面前書案上,還有一張名單。
那是科道那邊參與聯名官員的名單,雖然奏疏還沒有遞上去,可張吉也已經把奏疏上簽名都記錄下來。
“留下來,以後找機會再說。”
魏廣德低聲說道,“你下去吧,我也好好靜靜。”
魏廣德現在悔的腸子都青了,就是一念之差,影響卻是巨大。
等張吉走後,魏廣德拿起那張名單,起身走到書架前,放到一個盒子裏。
他這個動作,註定了這些年輕官員未來的仕途,應該不會太順暢。
未來吏部的任免,還有京察的名單,他肯定都會先看看這份名單,然後再決定。
“魏師傅,聽說大明錢莊的股金已經積累超過千萬兩白銀了。”
紫禁城,乾清宮裏,魏廣德再次覲見萬曆皇帝。
此時,距離大明錢莊開始招募股金,已經過去半月。
京城有意投資入股的各家,都已經簽了認股書。
後續新增的,多是南方來的資金。
“託陛下洪福,京城招募股金的進展,比預期順利。
截止昨日,據臣所知,已經募集一千一百多萬兩股金。
此外陛下認購了三百萬兩,臣也認購了一百萬兩。
也就是說,光是在京城一地,就募集股金一千五百萬兩左右。”
魏廣德恭敬說道。
這次招股,小額投入不收,都是萬兩銀子起步。
當然,允許他們合股,也就是幾家湊一萬兩,也可以參股。
不要覺得萬兩銀子好像不多,對於勳貴而言,看似家大業大,但其實開銷也很大。
每年地租和商會分紅不少,但習慣了驕奢淫逸,特別是許多勳貴爲了面子,競相鋪張,每年耗費後,剩不下多少銀子。
不少勳臣之家,也就是表面光鮮而已。
特別是那些在朝中失職官員,沒有了進項,日子更難過。
也就是守着一堆祖產,維繫表面的繁榮。
當然,這樣的生活,也讓外界很是羨慕就是了。
所以,一些勳貴也會幾家湊錢入股。
“後續,該如何推進,魏師傅還要今早決斷。
朕的銀子,先前已經傳旨張宏,讓他明日就送到錢莊去。
萬曆皇帝開口說道。
魏廣德這次過來,也是來催銀子的。
雖然認股書籤了小半月,可宮裏的銀子一直拖着沒遞送過去。
至於魏廣德,銀子早就準備好,只不過他也是在等。
“陛下,人都已經安排好了。
現在幾處要緊的大城,都已經安排好掌櫃前去開店。
各處股金按照約定到位後,就會按照欽天監算好的時辰,全國各州府的分店就會一起開業。
消息已經散出去了,民間商會的反應也很是理想。”
魏廣德笑道。
錢莊股金並非全部運到京城,除北京外,南京、松江府和廣州府,都是優先開設分行之所。
這些地方,也都會接受股金。
大致上,北方股金集中在京城,而南方重要錢庫則分別設在南京和廣州兩地。
“三個月內,錢莊能否開始運營?”
萬曆皇帝等不及賺錢,馬上就問道。
“兩月應該就準備妥當,主要還要看欽天監算出的吉日吉時。”
魏廣德說道。
“好,越快越好。”
萬曆皇帝笑吟吟說道,隨即話題一轉問道:“我聽張宏說,魏師傅還準備讓戶部設立一個交易行,進行股金交易?”
“陛下,不是戶部設立,戶部只是監督,依舊是募股方式建立商會......”
魏廣德開口說道。
萬曆皇帝在等了半個月都不見魏廣德提股金交易行後,終於還是忍不住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