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師傅,蒙古戶貼全部都登記了嗎?他們怎麼才這麼點人口,會不會是黃臺吉有所隱瞞?”
乾清宮裏,魏廣德從接到奏報以後,第一時間召集內閣閣臣先通了個氣,隨即就親自帶着奏報走進了乾清宮。
而在萬曆皇帝看完奏報的內容後,自然很是喫驚。
大明有多少家底兒,萬曆皇帝當然是知道的。
每年歲尾,戶部都會有專門的奏報,陳述大明的人口戶數、田畝、糧棉絲麻茶鐵等物資的產量及朝廷的稅收情況,由此就可以大體瞭解大明帝國的真實情況。
雖然數據未必真實,但只有被隱瞞的,而絕對不會誇大。
畢竟,誇大了,就得用稅銀來填補。
報出一個大數字,但收不上來說,按照考成法,地方官的考覈就算是完蛋了,這完全就是自己給自己挖坑。
所以,實際上每年戶部上報的數字,只是被縮小了,而絕對沒有誇大。
而且因爲此前張居正主導的清丈田畝中發生過一些不好的傳聞,所以雖然全國範圍內大規模清丈工作已經結束,但魏廣德奏請皇帝給都察院單獨下了個任務,那就是每年抽取一個行省進行復核。
大明兩京十三省,預計用十多年的時間,把各省的田畝數字還要由都察院單獨審覈一次。
所以,清丈後大明的田畝,實際上還不算準確數,而是允許在一定範圍內調整。
當初一直有傳多地官員爲了邀功,刻意誇大田畝數字,通過多賦稅的方式彰顯自己的能力。
如大弓小弓、大畝小畝,以此繼續盤剝百姓,只不過盤剝的利益沒有收入官員自己囊中,而是作爲其晉升之資。
讓都察院一個省一個省複覈,而且打算作爲都察院的一項長期工作,目的自然就是避免隨着時間推移,一些地方故態復萌,又開始悄悄減少田畝數字,幫助勳貴士紳隱瞞田產。
今年戶部的奏報雖然沒有交上來,但按照上年戶部所奏,大明人口已經過萬萬,而被大明視爲心腹大患的蒙古有多少人口?
以往朝廷不知道,只能推測,最大估計是超過五百萬人,最少也認爲有三百萬。
畢竟,蒙古能夠輕易集結十餘萬大軍,巔峯時三四十萬人也是可以調動的。
由這個兵力預測蒙古人口,自然得到朝廷上下的人口。
不過,此次利用草原冰災,大明第一次對蒙古草原的實力進行了摸底,得出的結論卻讓內閣和皇帝大爲震驚。
131萬人。
蒙古有大大小小近百個部落,其實大的部族人口過二十萬,而小的部族,人口最少的才幾百人。
大致上,此時的蒙古主要分爲漠南、漠北、漠西三大部,每部分又由若幹小部組成。
漠南蒙古以察哈爾部和俺答汗的一支最爲強大。
漠北喀爾喀蒙古主要分爲車臣汗部、土謝圖汗部、札薩克圖汗部,以及名義上附屬於札薩克圖汗,實則自立一部的和託輝特部。
漠西厄魯特蒙古(衛拉特蒙古)則由準噶爾部、杜爾伯特部、土爾扈特部、和碩特部、輝特部等部組成。
而此次的登記,漠南蒙古人口超過五十萬,而漠北和漠西人口僅七十餘萬。
很難想象,就一個百多萬人口的蒙古,居然能調集三四十萬騎兵。
“陛下,只能說朝廷可能早先被蒙古人虛張聲勢給騙了。”
魏廣德低頭陳述道:“我們只看到他們調集的二三十萬青壯,以爲僅是其部分人口,卻不知或許這就是他們的全部。
平時,他們都把青壯集結在一起,編入萬戶在草原上耀武揚威,而牧羊則是婦女和老幼去做。
至於陛下擔心黃臺吉是否有所隱瞞,一開始臣也有所懷疑,不過下細想來,應該不會。
這些年蒙古連遭雪災,他們要想繼續活下去,必須得到朝廷的救助,隱瞞人口不可取,那是自取滅亡。
需要說明的是,我們登記的也只是南遷到長城沿線的部族,一些部族或許並未南下,依舊在他們的傳統牧場苦苦掙扎。
所以,這一百多萬人口,或許不是蒙古全部,也不是黃臺吉有意隱瞞,但差距應該也不會太大。”
“他們就百萬人口,卻牽制朝廷邊軍百萬,魏師傅,是否有辦法解決這個難題?”
萬曆皇帝也不想繼續糾結蒙古人口的數字,而是關注這個數字背後大明每年的投入,太不匹配了。
朝廷每年那麼多的軍事支出,居然只是在防備一個百萬人口的小國,傳出去丟人。
“除非開戰,用戰爭大量消耗蒙古的青壯,讓他們需要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恢復實力。
不過如此,朝廷的投入太大了,代價難以承受。
而且,終歸很難徹底消除隱患。
畢竟國朝處立時,太祖和成祖數次北伐,已經大幅度削弱了蒙古人的實力。
但是經過數十年的發展,他們依舊可以在土木堡之後再度崛起,威脅北境。
若要根除,懷柔,或許纔是最好的辦法,繼續按照此前內閣的決議,控制貿易和傳播宗教,通過控制蒙古人口數量和規模的方式,限制其發展。
再有朝廷和各部更多的接觸,讓更多的部族從效忠汗王到轉投陛下,纔是最好的辦法。”
魏廣德不打算對蒙古再次發生北伐的行動,實在是得不償失。
蒙古人早就已經知道,對於中原王朝派出進入草原的大軍,若是實力相差懸殊,他們會主動避戰,北遷避開鋒芒。
而中原王朝的軍隊因爲補給限制,也沒辦法隨他們深入。
而且,一味深入的結果,未必能取得勝利,反而可能出現差錯。
藍玉的捕魚兒海大捷,現今的大明已經很難複製。
“既然如此,那就按照內閣之前的商議,給他們提供最低需求的物資,讓他們度過這個冬天。”
萬曆皇帝終於還是下定決心,繼續一步步削弱、蠶食蒙古各部的實力,不去想剛看到數字時瞬間的熱血澎湃。
是的,在看到長城沿線密佈百萬蒙古人後,萬曆皇帝瞬間產生的念頭就是出兵,一戰功成,徹底消除蒙古對大明的威脅。
不過他敢這麼想,魏廣德可不敢這麼做。
先不說邊軍精銳盡在倭國,就算還在邊鎮,這個季節大軍衝出去,未必能盡全功。
而回過頭來,蒙古或許會直接捨棄大量老弱婦孺,然後臥薪嚐膽十年、二十年,必然捲土重來,對北境進行更加慘烈的報復。
真要打,張居正那會兒兩個人怕是都勾接在一起,準備對蒙古出兵了,而絕對不會想到準備物料,幫着蒙古人建寺廟,招和尚。
成祖朱棣那幾次北伐規模不小吧,最後什麼結果都是知道的。
殺不絕,就不要繼續加深恩怨了。
“對了魏師傅,聽說近日京城來了個洋和尚?”
這邊緊要的奏疏說完,萬曆皇帝忽然就說起利瑪竇。
魏廣德不驚訝,想來錦衣衛昨天就該把利瑪竇的情況報到宮裏了,何況張鯨都跑去見過人了。
“是,之前這個人在壕鏡和松江府駐留數年,一直向官府申請在我大明傳播西教。
朝廷嚴禁如白蓮教、彌勒佛教一類的邪教,但並未限制普通宗教傳播。”
魏廣德說到這裏,偷眼看了萬曆皇帝一眼,見他只是微微點頭,於是繼續說道:“西教在印支及南洋都有傳播,根據密探傳回消息,不是邪教,只不過和我儒家思想出入很大。
這點,臣之前已經見過他,也三令五申讓他傳教可以,但必須遵守我大明法度。
至於之後,讓順天府和錦衣衛稍微盯緊點,如果是正常傳教,就由他去吧,只要不作奸犯科就行。”
魏廣德說完,萬曆皇帝點頭,“朝廷確實不反對宗教傳播,如果能幫助朝廷安撫百姓,還應鼓勵纔是。”
佛教爲什麼在唐宋以後被接納,因爲他們傳播的思想非常符合統治者的要求,不僅不會給他們帶來麻煩,反而可以幫助她們解決社會上的一些隱患。
這不得不說是之前的那些高僧在痛定思痛後的抉擇,修改佛理,讓他適應華夏的大環境。
利瑪竇傳播的西教,一開始肯定也會困難重重,就得看他的適應能力了。
如果能早日看透這點,修改西教的教理,或許就能很快滲透進大明。
但如果發現晚,遲遲不能融入東方思想,那肯定會舉步維艱。
魏廣德不會幫助他們傳播西教,但也不會限制他們,一切都順其自然。
“對了陛下,那利瑪竇託臣送了本他們宗教的教義,準備交給陛下御覽。
不過臣看過後覺得內容不大合適,已經讓人送翰林院,請翰林學士們好好研究下西教的教義,對其進行註釋以後再送進宮來。”
利瑪竇送給萬曆皇帝的東西,魏廣德自然不敢私佔,何況就是一本書而已。
所以,藉助這個機會給萬曆皇帝報備一下。
利瑪竇給你的東西,我沒有私吞,只不過覺得直接交給你看不合適,所以先送到翰林院去了。
這個消息,就算傳播出去,滿朝上下也不會對此有何不滿,反而會說他魏閣老做得對。
經過翰林院走一遭,有了註釋後的西教書籍,自然更能讓百官放心。
本身在儒學學子眼裏,皇帝學什麼西學,只要掌握聖賢之道就已經足夠了,他們可不需要一個學識淵博的皇帝,只需要一個仁慈的皇帝。
嗯,在他們犯錯以後能夠網開一面那種,以德服人。
“是嗎?那朕很期待看看西教的教義。
魏師傅,你幫朕給翰林院遞個話,讓他們儘快把書釋意出來,朕等着看。”
萬曆皇帝正是好奇的年歲,對什麼都充滿嚮往。
西教的書籍,肯定和以前看的不一樣,所以他很是亟不可待。
“陛下,其實朝廷早就有西學的書籍,就在四夷館。”
魏廣德昨天就已經叫人問過禮部,從四夷館那邊拿到一份已經翻譯好的書籍的名錄。
只能說,這個年代翻譯外文書籍確實很慢,到現在都兩年時間了,完成的書籍不過寥寥數本,甚至都不如利瑪竇翻譯的多。
當然,這裏面主要涉及的就是四夷館裏面的人,大多沒什麼學問,翻譯那些科學著作難度真不是一般的大。
而利瑪竇不同,他本是就懂這些知識,只不過是需要用漢字表達出來。
那時候他身邊有徐光啓等對西學好奇的生員在,自然很容易找到合適的表達文字,翻譯起來速度當然快,遠超四夷館。
“陛下若是想看,臣回頭就讓他們把四夷館譯好的書籍抄錄一份送來。
臣那裏也有幾本,也是利瑪竇所贈,臣這兩天還在看,倒是頗有心得。”
魏廣德笑着又說道。
四夷館的書他沒看,昨晚和今天他已經翻開《幾何原本》觀看,雖然內容他其實都懂,就是由他這個內閣大學士再校譯一遍,發現有表達不對的地方,就要修改。
這書,他打算抽出其中一些適用的,補入禮部編撰的學堂書籍裏,把一些簡單的知識在大明朝擴散開來。
“臣其實還有想法,那就是讓利瑪竇在傳教之餘,也加入四夷館,幫助翻譯那裏堆積的西學書籍。”
魏廣德又說道。
他讓利瑪竇進四夷館,身份自然是“吏”不是“官”,就算準許利瑪竇參加大明的科舉,他也不可能有所成就。
但是給他封個官,幫忙翻譯西方書籍,魏廣德覺得可以。
這其實也是他讓利瑪竇入境傳教時的考慮,讓大明更多人接觸到西方的知識體系,而他手裏的書局,也打算讓他們刊印《幾何原本》和《測量法義》等書籍。
賺不賺錢不重要,到魏廣德現在的程度,錢就是個數字而已。
他可是大明官員私底下稱呼的“魏首富”,別說,首輔和首富,他自我感覺還是蠻貼切的。
不過如果萬曆皇帝允許的話,那就可以賜個功名,以官身入職四夷館。
其實在魏廣德看來,讓利瑪竇這類有知識的外國人進入禮部不是壞事兒,最起碼他們懂東西方交流的方式,能夠避免很多誤會。
“讓他入四夷館,倒是可以。”
萬曆皇帝明顯聽懂魏廣德話裏的意思,那就是想給他個官做,而不是以吏員身份入職。
大明的皇帝,或者說大部分皇帝,其實心胸還是開闊的,畢竟都富有四海了。
而且,大明早期也接納過外藩書生參加科舉,在大明任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