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輔大人,你的意思我懂,可是封存一半從倭國運回來的金銀,怕是不好交代啊。”
張學顏自然明白魏廣德話裏的意思,那就是把倭國的收穫存一半下來不準動用,做爲財政儲備。
可是別看這次戶部能從倭國獲得百萬兩銀子,可這裏面大部分都是繳獲,只有少量纔是礦山產出。
實際上,張學顏早就問過工部,還找劉守有查過那所謂金山銀山的情況,兩個大礦每年正常的產出也就百多萬兩金銀。
張學顏在考慮了在倭國建造鑄幣工坊,直接鑄造金銀幣產生的利潤後,頂天有一百五十萬兩銀子。
然後這筆銀子還要開支在倭國的軍需,剩下也就是百萬兩。
封存一半,五六十萬兩銀子入庫,剩下的怕不夠其他衙門打秋風的。
別人不說,就宮裏怕是都不能忍。
“有什麼不能忍的,難道非要把銀錢都花光,太倉空的能跑耗子纔好嗎?
前些年好不容易才攢下幾十萬兩銀子,這半年都又消耗一空。
如果戶部沒銀子,不管是我還是你,這日子都不好過。
我這首輔位置看着光鮮亮麗,真要坐上來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
天下這麼大,這裏遭災,那裏遇禍,朝廷手裏不能沒銀錢。
而這銀錢如果沒有節制的花,最後只會助長他們花錢的速度。
子愚兄,你該知道,真到那個時候,別說一個金山銀山,就算你佔了十個八個金山銀山也不夠他們糟踐的。
到時候怎麼辦?加稅,然後就是天下大亂。
戶部很重要,只有戶部嚴格控制住花錢的口子,才能杜絕朝廷滑下深淵。
這是你的責任,也是我的責任,就算引陛下不滿,這個事兒我們也要做,還要把責任交給我們的接任者。”
魏廣德開口說道。
爲什麼到王朝末日的時候,朝廷都是橫徵暴斂,就是因爲沒有節制的享樂,大家都習慣了驕奢淫逸,最後全部轉嫁到百姓頭上。
最後的結果自然就是社稷崩塌、乾坤顛倒,只要一個王朝或者國家的預算支出無限制膨脹,就算你認爲這些膨脹的數字可能是因爲投資,可以拉動雞滴屁,推動經濟發展,但事實上可能事與願違。
真正維持國家平穩的,絕對不是膨脹的財政數字,而是節制,嚴格限制國家財政支出,甚至不是增加,而是減少。
只有這樣,貪官污吏能夠活動的空間才小。
一味的吹大數字,最後的結果只能是一地雞毛,到頭來不可收拾。
中國古代就已經知道“盛極而衰”,這個“盛”字,其實包含着很深奧的東西。
“百官那裏,我還能頂一下。”
張學顏身爲戶部尚書,百官中地位不低,自然可以做到,但是他頭上還有一位,這位能夠決定他頭上烏紗的。
所以,張學顏話說道這裏已經看向魏廣德,小心翼翼的問道:“宮裏,戶部直接推到內閣,也不太好吧。”
“今年給宮裏的支出,在去年的基礎上不能超過十萬兩。”
魏廣德伸出一個手指頭,對他說道,“這個數字,以後也要是給宮裏的極限,不能超過。
至於陛下問起,我自會分說。”
魏廣德還是那話,讓他推給自己。
打下金山銀山,內廷本來就有分潤大約二十萬兩銀子,再從國庫多拿十萬兩已經夠了,不能再增加了。
至於他儲備銀錢,萬曆皇帝問起,魏廣德自然有辦法應對,那就是等有新的金山銀山的消息,朝廷還要花錢派兵過去。
最悲慘的事兒就是知道外埠有金山銀山,而朝廷卻無力發兵,或者就算把財政抽調一空派出去兵馬,可是若準備不足,戰事不利,可能直接導致朝廷崩壞。
以萬曆皇帝現在的軍事常識,應該是懂的。
別看大明現在已經傲立於東方,可就倭國這麼一個小小的膏腴之地,居然能集結四十多萬軍隊抵抗,就可見很多常識其實可能有誤。
戚繼光那邊,倭國之戰到底能打成什麼樣子都還不清楚,所以現在就彈冠相慶似乎早了點,半場開香檳,大忌。
“那,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張學顏微微點頭,還是要他做惡人,只不過最後這個惡人還是會燒到魏廣德身上。
反正有高個子頂着,他也不糾結了。
看着魏廣德在條子上簽字,張學顏纔算鬆了口氣,又說道:“下午九卿會議,不知閣老是何打算?”
他已經聽說了,下午內閣召集的會議,是商討關於壕鏡那邊的事兒,夷人想入籍大明。
“此時昨日我入宮稟報了,陛下會親臨內閣。”
魏廣德看着張學顏,想想就從旁邊一疊紙裏抽出一張遞過去,這是我擬的條陳,你看看吧。
張學顏接過魏廣德遞過來的條陳仔細看了一遍,對於夷人入籍之事條陳裏列出了一系列條件,包括財富和技能。
技能好理解,有一技之長,表示能夠養家餬口,不至於成爲一個負擔。
當然,大明本身也沒有什麼全民福利,充其量就是可以少一個流民。
至於財富,那就是必須在大明建造一個至少招募百人的工坊,向官府每年繳納一定的賦稅三年以上方可申請入籍。
對此,魏廣德直接把審批權力收到戶部。
說到底,大體就是參考後世各國的移民規定,要麼有技術,要麼就是投資移民,帶着錢來,然後設定一定期限。
如此,就算卜佳勞等人想要入籍,至少第一屆壕鏡議事廳的選舉他們是沒份參與。
至於三年後,到時候再想點其他辦法拖延,比如把每屆議事廳議員任期定爲五年,那就可以多拖延三年時間。
再利用地方宗族的力量,讓他們告誡族人把“選票”投給自家人。
只要候選人分配合理,這些少量的異族人想操控選票,那是他們不瞭解華夏宗族的影響。
其實在後世,魏廣德也不瞭解,因爲那時候的宗族勢力早就已經瓦解,只有少量地方還存在。
不過來到這裏這麼多年,魏廣德已經深切瞭解到宗族對地方政治的影響,如果搞民選,那絕對可以左右選舉結果。
別小看這些宗族,以爲不過是一家或者一姓,這些宗族和周圍的其他宗族之間多有聯姻,又是常年在一起,相互之間聯繫緊密。
一個宗族背後的選票,其實根本就不止他們一家,而是和他們有關係的幾個,甚至更多的宗族。
廣東那地方,就算到了後世,也是宗族勢力殘存的地方之一。
所以,葡萄牙人以爲他們有錢就可以左右在壕鏡生活的明人給他們投票,真的是想多了。
“首輔大人,其實這都是小事兒,最主要還是怕有人用士林來打壓此項新政。”
早前內閣的討論,經過一晚上的時間已經傳開。
搞民選,這個時代在大明絕對是開天闢地頭一遭,也是吸引萬曆皇帝親臨的原因。
雖然說壕鏡就是個小地方,可現在夷人建設的不錯,都築城了,已經不亞於一般的小縣城。
是的,就算是香山縣,常住人口也不過三萬多人。
而壕鏡呢,常住人口已經一萬多人了,已經抵得上大明一些下等縣。
“朝廷又不是不管,何況壕鏡事務最終裁決大權還在香山縣令手中。”
魏廣德不以爲意的說道。
此事,他昨日稟報的時候,就已經向萬曆皇帝詳細說明。
並且,魏廣德很隱喻的強調此事有助於打破士紳集團對地方的統治,對皇權並無威脅,反而可以起到制衡作用。
在大明,雖然皇權佔據絕對地位,但皇權的運作,卻是以士紳階層爲主的文官集團主導。
皇帝的命令,可以執行,也可以變相執行,最後到底怎麼執行,還是按照士紳階層的思想在做。
這種事兒,有時候朝廷對此也無可奈何,因爲自己也被牽扯其中。
這些事兒,早前張居正和魏廣德都向萬曆皇帝提過。
如果執政者連這些都不懂,他的統治也就到頭了。
所以,政令的下達不是你覺得對或者邏輯上說得通就行,而是要充分考慮利益集團的利益,若是讓他們利益受損,他們就會把善政在執行過程中變得面目全非,成爲徹頭徹尾的惡政。
只有顧忌到他們的利益,纔有可能把政令傳達下去,執行下去。
甚至,魏廣德還隱喻的提示過,歷代寵信宦官的皇帝,其實都是在利用宦官和文官集團,或者說是和他們背後的士紳集團爭奪權力。
來自後世的魏廣德自然知道用後世的角度看,在不考慮細節的前提下,那個超級大國的政體確實被設計的非常先進。
通過驢象之爭可以化解民間不滿的情緒,同時行使相互監督的權利,推動國家向更高層過度。
至於什麼資本綁架,其實歷朝歷代都是如此。
皇帝,其實就是一個巨大利益集團的代表,維持大集團的利益是他的義務。
而統治基礎就是士紳集團,他們其實就是資本和知識分子的結合體,不管到什麼時候,都是他們佔據統治地位。
不要認爲封建制度被推翻了,士階層就不存在了,他們依舊在,只不過變了個名字而已。
所以在後世,高考和大學被認爲是魚躍龍門的機會,和古代科舉別無二致。
他昨晚已經和江治、張科、陳蚧等人打了招呼,這份條陳都給他們看過了。
可以說,再加上今天的張學顏,九卿已經佔了四席。
這個席位數字剛剛好,即沒有過半,但又擦邊,只需要再爭取一個人的支持,就算是過半了。
從五人中爭取一個人,魏廣德覺得希望還是很大的,比如曾省吾,或許他就會站他這邊。
畢竟,兩個人明面上關係還不錯,雖然私底下的聯繫已經少了。
而在大田莊城頭,駐紮的明軍將領劉?此時也在這裏聽取派出去的斥候回報。
“將軍,西北鳥取堡今日一早倭軍動作頻頻,似有要進攻的意思。
周圍幾個山頭的倭軍也得到了支援,同時還有一批物資被運到山上。”
和明軍爭戰雖然失利,最後丟失了大田莊,但是小早川隆景依舊選擇繼續這樣的戰術,利用山地地形佈置倭軍層層狙擊,遲緩明軍的攻勢。
畢竟,他們並不知道大明的戰略,只是爲了攻佔石見地區,佔據中國還是戚繼光臨時起意,認爲更加方便防守。
只不過明軍佔領大田後就不再繼續東進,但小早川隆景依舊在城外山頭佈置軍隊。
類似的兵力佈置,已經在整個防線上執行,最起碼可以遲滯明軍的攻勢,不至於遭到偷襲。
明軍面對這種情況,除了派出少量斥候外出偵查外,大規模軍隊運動也幾乎停止,因爲交通不暢。
出城,就要一個山頭一個山頭的攻打,才能打通交通線。
好在此時已經佔據有利的地形,戚繼光也沒有繼續擴大地盤的意思,讓各部就地休整,加固防禦,同時還不斷從增援來的明軍中抽調人馬加強重點區域的防守。
而在他們身後,戚繼光也以兩個步營爲主,建立了南北兩支機動部隊作爲預備隊。
“他們要開始進攻了嗎?這個天氣?”
劉?指着外面冰天雪地的,對那斥候隊長問道。
“小人不知,不過鳥取那邊確實在徵集馬車和民夫,似有大動作。”
那斥候隊長彙報道。
島國因爲緯度關係,冬季和東北氣候類似,所以這個時候已經成了雪國。
劉?皺眉看着城外,說實話,他以爲城外那些山頭上的倭軍這段時間應該會撤回附近軍堡裏纔對,可是沒想到這幫人這麼抗凍,居然一直堅持下來。
這樣的季節在野外,可不是那麼好受的。
“來人,帶他去見書書寫軍報,遞給大帥得知。”
劉?雖然不相信倭寇會在這樣的季節發動軍事行動,但斥候報告他就算不放在心上,也不會忽略。
戚繼光的教導很有用,至少他知道把消息遞上去,不管倭寇是來他的大田還是去別的城堡,最起碼打起來的時候,大帥不會矇在鼓裏。
好吧,當下的氣候,明軍上下都不認爲適合大軍交戰,所以上上下下都很鬆懈也是事實。
即便是謹慎的戚繼光,都不認爲可以調動大軍在冰天雪地裏出動,怕不是要引起譁變。
或許,這也是羽柴秀吉堅持要在這個時候出兵的原因之一,出其不意,只要能保證大軍隱蔽接近大田城,絕對可以給駐防明軍一個大大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