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咕嚕……
水壺中清冽的山泉水正在電磁爐上不斷沸騰。
那邊天羽鈴音正跌跌撞撞操控外骨骼框架‘模仿’人類幼崽行走動作,這邊鋼屋素子正親手爲御劍烹茶。
但她用的是電磁爐,完全沒有傳統燒茶的靈魂。
開玩笑的……
正式講解何爲修行前,這女人莫名其妙開始煮茶,也不知道打得哪家機鋒。
“看到這壺水嗎?”鋼屋素子抬眼看向御劍。
“?”少年劍士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這就是修行。”
“???”
“好吧,我也不能完全理解,但這是上國一位靈能力大師街頭講道時舉的例子。”鋼屋素子翻了個白眼,瞬間丟掉剛纔那種談玄說法的氛圍。
“我覺得這是個很直觀的例子。”
“生活在現界的普通人,起初就像一壺常溫的水。”
“而幽界力量則是外部傳遞給水的熱量,吸收足夠多的熱量後,水就會沸騰,獲得推動壺蓋的力量。”
鋼屋素子指了指下方爐子。
“這是幽界力量。”
“水吸收熱量的過程就是修行。”
鋼屋素子暗自抹了把汗,以上皆爲轉載那位大師的原話。
再深入,她也說不清楚咯。
“類似水生生物向陸生生物進化?”御劍忽然說道。
“啊?”這下輪到鋼屋素子頭頂冒問號了。
她本來只打算借用一下大師的開場白顯得高深莫測,然後再講述裏世界各種基本常識,這些東西雖稱不上絕密,卻也是普通人平日裏難以觸及的。
眼前這個年輕人或許背景不凡,但出於某種原因並不瞭解修行者的世界。
所以,這些東西應該對他吸引力很大。
沒想到的本只是個普通學生的御劍,突然說出她這個真正修行者都聽不懂的話。
就好比原始部落酋長突然張口說起核聚變技術。
“原來如此。”
御劍目不轉睛地盯着水壺,準確的說是其中正在沸騰的熱水。
“熱量,能量,水,三態變化,幽界,現界,一枚硬幣有兩面。”
“……”鋼屋素子愣愣看着喃喃自語的御劍。
不是吧?這算什麼?
我就剛開了個頭而已。
御劍閉上眼睛沉思片刻。
等到重新睜開,眼中已是一片精光。
“請繼續。”
“呃,好的,我們繼續說回修行。”鋼屋素子強裝鎮定。
“幽界是精神的世界,人類作爲擁有高度知性的智慧生命,或許從誕生之初就與那個維度相互影響着,不知何時,最初的靈能力者出現了。
這些人類中的少數個例更清晰感應到精神世界,當他們或被動、或主動地取得幽界力量後,其自身精神就能幹涉外界環境,產生各種神奇效果。
那,便是最初的法術。”鋼屋素子揮揮手,面前茶杯中淺金色的茶湯便開始旋轉。
“但幽界並不安全,裏面存在各種神祕且危險的存在,偶爾會因爲兩界重疊的特殊現象入侵現世,其中一部分對人類有着天然敵意,甚至將其視作食物。”
“爲了與這些怪物對抗,靈能力者必需擁有更強的力量,當時尚處於原始時代的人類,有着普遍的自然崇拜與泛靈信仰,最早的觀想法便因此萌發。”
“起初,人類幻想自己能夠變成野獸、擁有野獸的力量,於是他們在幽界的形象也漸漸發生改變,成爲半人半獸亦或純粹的獸形態。
後來的靈能力者將其稱之爲??原始法相。”
御劍表情專注,心跳不由加快,這便是他渴望且追求着的東西!
“但動物的力量畢竟有限,幸好人類擁有想象力,這是我們最大的武器。
早期靈能力者,嗯,還是將他們稱爲修行者吧,畢竟人類這時候已開始主動鍛鍊靈能力。
早期修行者通過想象賦予原始野獸各種神奇能力。而那些擁有特殊能力的野獸,他們後來被成了妖怪、神獸或靈獸、瑞獸,各地稱呼或許不同,但本質卻是相近的。”
“漸漸的,幽界開始出現野生妖怪,現在已很難考證究竟是先有觀想法,還是先有妖怪。
有說法認爲妖怪其實是獲得幽界力量的野生動物,早期修行者最初就是從它們身上獲得靈感。
也有說法認爲是人類的意識影響幽界,從而誕生出類似野獸模樣的幽界新種。”
“神話的演進?”御劍忽然出聲。
“哦,你已經看出來了,真是聰明的年輕人。”鋼屋素子忍不住誇獎一句。
“最初是猛獸,之後結合自然的力量成爲妖怪和神獸,再度演化後便是……”鋼屋素子深吸一口氣,用十分莊重的聲音述說那個詞。
“神明。”
空氣彷彿凝固,御劍不由屏住呼吸。
隨後又聽鋼屋素子繼續說道:“古老神話中描述的神明往往殘存部分野獸特徵,或乾脆就具備某種原型,這便是神話演進留下的證明。”
“具體細節或許有所差異,但觀想法的高下基本可從觀想對象的類別看出。
最高等級的觀想法,所觀想目標無一不是傳說中的神明,相對低等一些的則是神獸與妖怪。或者說,正是因爲有了那些觀想法,才讓神話漸漸發展成現在的模樣。
其中,只有最普通且原始的觀想法,纔會觀想各類自然生物。”
聽到這,御劍不禁看向鋼屋素子的木杖。
“沒錯,薩滿雖然古老卻不是什麼強大存在,感召並驅使動物靈的薩滿更像一個交流者或調停者,本身能力相當有限。”
“這樣嗎……”御劍表面上沒什麼變化,心中卻不由一突。
他想到了《鳥獸戲畫》。
所以,那其實是一份非常普通的觀想法?
如果是這樣,《鳥獸戲畫》又怎會出現在修羅之夢中?那裏怎麼看都不是普通的常世吧。
甚至還封存在明王像下方,簡直如同用明王予以鎮壓一樣。
總感覺事情的真相併非如此。
“觀想法開始修行後,可以停止或更換別的嗎?”御劍看似不經意地問道。
“據我所知,可能性不大,或許那些最強大的修行者組織中有祕法能做到,但多數人開始修行後都不能改變,因爲不同法門彼此間會相互影響。
除非兩者存在繼承關係,或者用更強的觀想法強行吞併弱的。但前者過於稀有,後者又可能出現意想不到的變故。
所以,選擇觀想法是一件需要慎之又慎的事。”鋼屋素子認真說道。
“原來如此。”御劍的心態出乎意料平靜,只要有解決辦法,那剩下的就是努力做到。
“意象是什麼?”御劍開口問道。
“嗯,你覺得動物是怎麼變成神獸的?神獸又是怎麼變成神明的?”鋼屋素子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拋出一個新問題。
“賦予……特殊能力。”御劍按先前聽到的知識試探着答道。
“人無法想象自己沒有接觸過的東西,意象就是人類對世界上各種現象進行觀測後產生的認知,也是外界事物與自身經歷共同作用後,留存在人類靈魂上的一道刻痕。”
“最早可能只是對某些自然現象的認識,比如燃燒的火焰,流淌的泉水,吹拂的大風、炸響的雷霆等等。
但隨着文明演進,各個文明都開始出現更加形而上的要素,甚至連一段故事都可能成爲全新意象。”
“神獸乃至神明,就是將各種強大意象組合起來後誕生的終極產物。”
“那些修行最上級觀想法有成的修行者,因此具備如神明般強大的力量。”
也就是說觀想法的本質是將世間種種化作自身力量,真正掌握觀想法的修行者因此擁有無限可能。
相比之下,受限於肉身的武道卻是有些難行。
御劍不禁長嘆一聲,卻半點沒有放棄劍術的打算。
和九成九的男兒一樣,他還挺喜歡舞刀弄劍的感覺,且心中始終有着一個劍仙夢。
畢竟,小時候玩的第一款遊戲就是《仙劍奇俠O》。
另外,他也不認爲別人說的都對,至少得自己嘗試一下,否則也太不青春了。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御劍微微蹙起眉頭。
今天對方的態度非常奇怪,他不得不試探一二。
“這些資料某種程度上屬於公開信息,只對與修行界無關的普通人有所限制。”鋼屋素子坦然道。
“真正貴重的知識是觀想法。
用什麼方法進行觀想才能獲取特定意象,用哪些意象進行組合才能成功構成法相,組合時又該如何調整?如何避免衝突?
這些技術細節纔是各方勢力真正重要的底蘊。往往需要通過數代人的漫長研發與積累,由一個門派甚至一個文明歷經千年時光,才能得出相對正確的答案。”
“修行者將這種相對正確的答案稱之爲??法相功體。”
御劍深吸一口氣,默默感受着這個詞中蘊含的力量。
“所以,越古老的文明修行技術越發達?”他隨即問道。
“不全對,但觀想法確實需要足夠充分積累才能進入更高層次。偶爾也有絕世天才冒出超越時代的靈感,但那種概率實在太小,大部分後人都需要借鑑前人的智慧纔能有所突破。”
“除了觀想,就沒有別的辦法取得意象嗎?”御劍問。
“有,意象本身就是一種經歷,許多最古老觀想法中的意象就來源於此。一些能賦予擁有者特殊能力的強大意象,其本身就是法體的雛形。
但這種方法非常危險,你可以成爲火嗎?你可以成爲水嗎?你是傳說中的半神英雄嗎?
倘若讓一個普通人經歷神話中,那些對凡人而言等同自殺的瘋狂冒險。
除了不斷觸發奇蹟的天選之人,有幾個能僥倖逃生?”
“存活率實在太低。”鋼屋素子頗爲感慨地說道。
“這樣啊。”御劍皆盡全力纔沒讓自己的表情露出破綻。
有啊,這種人是存在的。
身披鎧甲,手持利劍,孤身殺死滅世之龍。
所以……我身上已擁有之前冒險獲得的意象?具體會是什麼呢?
“與那種賭命行爲想比,前人歸納總結出來的觀想法就要安全許多,但其修行過程也不簡單,因爲人無法想象自己沒有體驗過的東西。
就好比你打通一局勇者鬥惡龍游戲,或許能與遊戲主角有所共鳴,但和真正經歷過所有戰鬥的勇者不能相提並論。
所以,大部分修行者掌握部分力量後,就會進入常世尋求各種體驗,從而提高對觀想法的理解與感悟。
至於具體需要何種體驗,往往也與修行的觀想法相關,這同樣是一種積累或者說底蘊。
無門無派的自由人之所以發展有限,多半就是缺了這些東西,哪怕很有天賦也受限於此。”說到這,鋼屋素子不由露出意興闌珊的表情。
“神明,就是終點嗎?”御劍忽然問道。
“神明可不是一個固定概念。”鋼屋素子搖搖手指。
“你既然知道神話會隨文明發展而演化,就該知道傳說中神明的形象也會發生改變,這些同樣是修行者正在做的事。
各方勢力掌握的觀想法並不是一成不變,而是隨發展持續變化着。
往前一千年,可能一個力氣很大、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的法體便足以稱爲神明。
但放到現在,沒有焚山煮海的能力也配稱爲神明?起碼得打過戰列艦吧?”鋼屋素子半開玩笑地說道。
也就是說,高等級修行者起碼擁有戰列艦級別的綜合實力?
御劍心中感嘆,隨即又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房間裏存在一頭大象,居住其中的人不可能意識不到其存在,哪怕有人可以遮掩也是一樣。
“既然神明這麼強大,爲什麼平時完全沒聽過相關信息。”
“太少了。”鋼屋素子直接說道。
“有資格、有能力且成功修行啓示錄觀想法的人少之又少,其中真正能達到堪比神明境界的修行者更是千年無一。
觀想法可不是電腦遊戲裏的技能,按一下就能瞬間學會。何況,RPG遊戲裏的技能也要提高等級才能達到最大威力吧。”
“原來如此。”御劍點點頭,這比喻很好理解。
“啓示錄級是指什麼?”
“神明與神明也有差別,啓示錄級是國際靈子能機構對戰略級觀想法的官方稱謂,因爲其修行者後期會擁有堪比核武器的威力。目前被牢牢把控在少數幾個國家手中。”
“核武器……”御劍品味着這個簡單粗暴的對比,又感覺莫名合理。
“即便如此,以前修行有成的人都去哪了?他們總不會老死了吧?”
“當然不會,越強大的修行者越能擺脫肉體束縛,壽命也會隨之增長,最後甚至可以讓精神獨立於肉體存在。
之所以,神明級別的強者不再出現,是因爲……”鋼屋素子拉長語調。
“他們都去到幽界深處了。”
“哦,上陸了。”御劍的吐槽脫口而出。
“什麼上陸?”鋼屋素子顯然不知道後世賦予這個詞彙的新涵義。
“沒什麼。”御劍搖搖頭。
“那世界上有沒有真正的神明?”
“據猜測,?們大多是古代最強大的修行者,九成九的現代人都只聽聞相關傳說。按照小道消息,神明會長時間都居住在幽界,某種意義上已經和幽界存在差不多。
至少近百年以來,沒聽過那個級別的強者直接進入現界的記錄,實際上連間接幹涉都很少。”
鋼屋素子攤攤手,隨口開了個玩笑。
“沒準,神明大人們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
御劍點點頭轉而問出一個東方人都會感興趣的問題。
“既然有神明,那麼這世上有仙嗎?”
“仙……”鋼屋素子語氣古怪,目光不由瞥向面前少年那頭獨特白髮。
“有哦,他們是東亞修行體系中獨一無二的存在,不屬於神明卻又堪比神明。”
“具體細節外人根本不知曉,只聽說仙人是最自由的修行者,他們某種意義上已經超脫了觀想法的限制。
修行仙法之人,哪怕到最後也不會變成其他東西,其法相功體往往展現出與人類別無二致的外表。”鋼屋素子嘆了口氣。
“按照裏世界流傳的說法,修仙修的不是神,不是佛,也不是幻想野獸,而是人。”
“山中人。”
御劍的眼睛幾乎放出光來。
“怎麼才能修行仙法?”這話脫口而出,但他隨即意識到自己說了句蠢話。
“如果我知道,還會在這裏嗎?”
鋼屋素子忍俊不禁地看向御劍,卻沒有因此嘲笑他,反而面露懷念。
曾幾何時她未嘗不是這樣心懷憧憬,滿是期待。
可惡,別有這種老太婆一樣的心態啊!
鋼屋素子心中暗罵自己。
“實際上,上國曾數次想要普及仙法,認爲這有利於改變幽界動盪難測的危險本質,甚至早在千年前就嘗試推廣。”
“《開源道藏》、《天宮寶藏》、《萬壽道藏》、《正統道藏》,相關典籍歷史上至少出現過不下五個公開刊印版本,雖不涉及具體修行法門,但裏面包裹修行仙法所需的全部基礎理論。”
“結果?”御劍下意識問道。
“看不懂,我們這些蠻夷根本看不懂啊。
上國或許根本不是另一個國家,而是另一個文明,難以理解的文明。”鋼屋素子的語氣平淡中帶着唏噓。
這個答案着實出乎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