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獨自進入潛淵層?”
格林德沃城堡頂層,副院長辦公室內,老人沙啞的聲音像蛇腹滑過沙地。
時間是早晨,偌大辦公室內只一根孤獨的短燭照明,火光映照在奎恩和赫墨的臉上,年輕人目光清明,老者皺紋交錯,黑暗中的窸窣聲將他們包圍,那是蛇在橡木書櫃上昂起頭顱,鱗片碾過書封的聲音黏膩又陰冷。
奎恩來向赫墨報告,申請爲佔卜班換一名禁林試煉時的保護教師。
“我想你應該清楚,教職工只能申請關乎課題研究的深淵探索,以及學院審批的流程....”
漠然的目光從玳瑁眼鏡後刺了過來。
“而不該像現在這樣,在禁林試煉即將開始的時候,跑來提出換人。”
“申請進入深淵科考,籌備起來要好幾個月吧?還要等校務處派超凡者組建團隊....再說了,我一助教,教導處也不可能通過不是。”奎恩嬉皮笑臉:“所以來求您幫忙啊~”
“教導處不同意....”赫墨緩緩抬頭,目光冷淡,“難道你認爲老夫就會同意?”
“聽我說謝謝你~因爲有你~溫暖了四季.....”奎恩唱最能哄老爺開心的歌曲。
“理由是?”赫墨身體後傾,似乎有商量的餘地。
“上次,我請求您不要讓茜莉雅進入深淵時,您曾說過——‘研究深淵是勇者的事’。”奎恩微笑道。
赫墨微微抬頭,渾濁的眸上移看向他。
“你考慮好,要選擇格林德沃的未來了?”
“我只是想知道勇者們爲什麼要研究深淵。”奎恩兩手一攤,“最近僥倖弄到了一本第三勇者的日記,上面記載了一些有關深淵的內容....我懷疑勇者之所以能迅速晉升,與深淵有關。”
奎恩半真半假地說。
許穎欣的日記越往後,缺失的內容便越多,雖然其中是有提到深淵,但關於深淵的內容要麼缺失,要麼只是從深淵離開後提上一嘴歸來日期,完全沒有經過。
“勇者滄月的日記?”
“您知道她叫滄月啊。”
火苗微動,赫墨的聲音終於有了些驚訝的波動。
“老夫還以爲那本日記被格別烏的特工搶先一步收回去了。二十多年前校務處曾在城裏找過,但一無所獲....你在哪找到那本日記的?”
奎恩想了想,實話實說:“我女朋友家裏。”
赫墨很是沉默了一會。
“那就不奇怪了。”
也不知他是指勇者日記被商人捷足先登不奇怪,還是埃隆的所作所爲不奇怪....亦或是兩者都有。
“刺客魔藥消化的如何?”他問。
“接近完全消化。”奎恩苦笑道:“快是快,但一個多月來超凡特性的失控傾向可把我折磨的夠嗆....”
“勇者也會失控?”赫墨顯然懶得聽他說鬼話,認爲不過是掩蓋晉升速度的託詞。
勇者的確不會失控,一個個精神穩定的嚇人....
但奎恩心想,我不是勇者啊....不然怎麼解釋那種記憶的斷片感?
“呵呵....”奎恩只能打哈哈。
“你若要下深淵,自己溜走便是。看起來你也不怕潛淵層的深淵超凡者....”赫墨這隻盤踞在格林德沃陰影中的老蛇彷彿能看穿一切,“特意來和我說一聲,是想學院爲你做什麼?”
奎恩冷汗直冒。
“我想多帶兩個人。”
“嗯?”赫墨不鹹不淡地等待下文。
“六年級的琳,和卡文迪許老師。”
赫墨似乎並不意外,他想了一會開口道:“關於琳,你知道多少?”
“很多。”
“那她願意去,就帶她去吧。去之前讓琳補充一瓶瑪納。”
緊接着,赫墨用不容商量的語氣說:“但卡文迪許女士不行。”
“她是魔法師,在深淵中能用的奧術要比學生多得多,佔卜也能幫到我....”奎恩試圖爭取。
“沒得商量。”赫墨搖頭,“這是她母親的意思。這會給學院惹上董事會的麻煩。”
“董事...會?”
奎恩心想格林德沃還有這種東西?
“是第二次奧術工業革命才組建的,知道的人並不多。”赫墨淡淡地說:“研發部每年需要的經費都是天文數字,以往都是靠着勇者回饋來維持,但第五、第六勇者都不曾親近學院,僅靠畢業生的支持當然不夠....”
奎恩想起了城內林立的奧術工業企業,以飛空艇和化工爲代表,這類行業的背後幾乎都能見到格林德沃技術的影子。
“學院裏沒人擅長經商,想要賺錢,賺來的錢該怎麼打理....所以有了一支負責管理格林德沃基金的人,而卡文迪許王爵就是其中之一,份額僅次於教廷的董事。”
“光明教廷?”奎恩驚了。
“基金建立時是上任鄧布利多的任期,參與這麼大筆錢的運營,若想不出現時鐘塔門閥那樣的蛀蟲,教廷是學院唯一的選擇....”
赫墨不想多說後來的事,只是簡明扼要地解釋道:“現在學院和教廷的關係你也清楚。雖然董事會成員無權幹涉格林德沃的任何事宜,但在很多海外資產上都享有一定的法理,添起亂來會很麻煩....若非王爵閣下帶人在董事會中和教廷對抗,校務部要做的工作可就多了。”
奎恩在想,是不是經典後宮喫醋劇情,雨宮寧寧和佩佩的兩個媽已經老死不相往來很久了....
從兩女兒身上便能猜到老鄉的建模有多頂級,這樣都沒法讓老婆們和諧相處,自己這隻有一些桃花運的路人臉....見賢思齊,奎恩堅定了要區分工作和生活的決心——
指校內和校外要堅決隔離。
赫墨見他神遊天外,輕咳一聲。
“我是說....學院不會允許卡文迪許女士進入深淵。”
奎恩一愣,隨後笑出一口白牙。
“懂懂懂,得令!”
“既然你不以勇者身份進入禁林,那就必須支付相應的報酬。這是所有深淵入口的慣例。”
“研發部又有什麼新項目?要我拉電線嗎?”
“不。在回來後,把勇者滄月日記的拓本交一份給學院。”
奎恩想了想,點頭。
於是赫墨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本子上寫起來。
奎恩這才注意到,赫墨的手背上插着吊針,淡黃色透明的液體正沿着管子輸進近乎皮包骨的身體,那是.....奎恩眼眸微動,血清?
赫墨似乎知道他在好奇,頭也不抬地說:
“哪怕是奧術,也沒法令普通人的身軀無限延壽.....靈魂和身體,二者總會腐朽其一,這具身體已經快到極限了。”
他將筆記本撕下一頁,遞給奎恩。
“交給駐守在前哨站的那頭老狼。潛淵層有深淵超凡者存在,若遇到對付不了的事,就喚他幫忙吧。”
“院長,你....”
赫墨漠然的撫摸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滿是常年輸液留下的青淤,“在最後一次伐魔戰爭前,死之蛇還帶不走老夫的靈魂。格林德沃有讓我拼命苟活的意義,我希望....你也能看到。”
.........
回到辦公室時,雨宮寧寧在收拾行李。
這間是本屬於他的辦公室,被雨宮寧寧徵用來堆放雜物。說是雜物,但這些奧術道具要麼是價值連城的高階物品,要麼是極其難尋的偏門稀罕物,全是富婆的個人收藏。
有了上次進入深淵的經驗後,雨宮寧寧挑選了一大堆自帶神祕位格的物件,這些東西能幫她降低深淵中的施術阻礙,調和對神祕的壓制。若攜帶奧術卷軸之類,在深淵中要不了幾天就會變成毫無意義的廢紙。
考慮到奎恩直接墜入深淵的可能性,這些東西將會交給琳,由小蘿莉帶着從深淵表層進入潛淵層。
“赫墨院長同意了麼?”雨宮寧寧邊挑選邊問。
奎恩搖頭。
“同意攻擊原生家庭。”
“哼。”
她並不意外,本就不認爲學院會同意自己進入深淵,她慢悠悠收拾完後,拍了拍手。
紅底黑亮皮高跟旁的空間扭曲了一瞬,一隻銀白色大“狗”憑空出現,旺財先是親暱地用腦袋蹭了蹭黑色小腿,隨後注意到門旁的狗男人,便開始齜牙咧嘴,喉嚨裏傳出不善的哈氣聲。
自從蛻皮之後,旺財終於有了些龍的特徵。它蛻皮之前的聲音像鴨子叫,但現在哈氣起來,已經能令人感到好似有一團龍焰含在舌根,足以毀滅一切。
在城市中,奎恩只要想展露氣息,僅憑眼神就能讓野狗夾尾而逃,令馱獸讓路,令普通人感到威懾和心悸,哪怕學院豢養的具有危險性的神奇動物,其中也幾乎沒有能令序列七超凡者感到威脅的存在。
然而旺財的哈氣聲,卻能令他如走野路見到林間的獸眸反光那般警惕。
奎恩不由想起先前離開赫墨辦公室時,兩人之間的一番對話。
“院長,我最後還有一個問題。”
“嗯。”
“上次你說....雨宮寧寧和其他,我只能二選一,這是爲什麼?”
“人有多少能力,才能承受多少壓力,守住多少幸福...而超出能力的東西,就算短暫擁有,最終也只會變成不幸。”
奎恩看着旺財。
難道指的是這條銀龍?
“旺財帶了些好消息回來。”
雨宮寧寧揮動魔杖,讓手提箱自動壓實,“你猜的沒錯,當年巴伐利亞妖後案爲我小媽辯護的律師.....就是我爸。但他也不記得太多了,或許是他不想說....”
“那不是白跑了嗎。”
奎恩嘆氣。
“不,也沒白跑。”雨宮寧寧揮舞魔杖,一張折起來的信紙從她口袋中飄出,飛到奎恩手中。
“我對着旺財哭給他聽,把他哭心軟了,就給了我這個....這是我小媽因妖後案陷害被抓,我老爸託我舅子探監時轉交的話。”
奎恩低頭,見到信紙上寫着:
【你好,我是.....你知道你有權利嗎?勇者說你有,我也這麼想。我堅信,直到被證明有罪之前,這個國家的蘿莉、蘿莉和蘿莉都是無辜的,這就是爲什麼我爲你而戰!】
僅僅看了兩行,奎恩便反應過來這是美劇《風騷律師》中的名臺詞。
老鄉改的地方有兩處,下面的三個蘿莉暫且不提,畢竟雨宮寧寧的小媽從照片上看沒比琳大多少,問題是第二行那句....
“憲法說你有,我也怎麼想”。
爲什麼要把憲法改成勇者?
神祕老鄉的活躍時間大約在至今四十年前,然而距離這個時代最近的第六勇者,也已經是神允歷1200年的事,在帝國如曇花一現般出現又消失....
奎恩一直在搜尋勇者的信息。然而唯有第六勇者是近乎沒有任何資料、描述或記錄的存在,現世時間極短,就連同時代伐魔戰爭的參與者都沒幾個見過他的人,奎恩只知道第六勇者與兩百年前的歡愉動亂有關....
所以這和勇者有什麼關係?亦或老鄉只是單純在搞抽象?
這一切,只能期冀於在深度2016的潛淵層中尋找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