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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七章 :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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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送完衆將離開後,錢鏐又照例巡視了一番大營,回到了大帳,卻怎麼也睡不着。

他也不放心董隋,但大戰在即,將帥猜忌,乃取敗之道。

若董隋本無二心,因猜忌而反,豈不冤枉?若真有二心,派兵監視也難阻止,反逼其速反。

兩難,真是兩難。

錢鏐起身,走到帳口,望着黃鶴山方向。

夜色中,山頂隱約有燈火閃爍,不知董隋此刻是否也難眠。

“使君,未將有一言。”

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錢繆回頭,見是顧全武去而復返。

“全武,你怎麼還沒休息?”

顧全武拱手:

“末將心中不安,特來再勸使君。

“勸我什麼?”

“勸主公早作決斷。”

他正要說話,忽然被錢鐲拉進了帳內。

二人秉燭而坐,錢繆示意顧全武繼續。

“使君,董隋之事,關係重大。若他真叛,黃鶴山失守,亭山腹背受敵,我軍危矣。”

錢繆沉默片刻,緩緩道:

“全武,你以爲該如何?”

顧全武道:

“末將以爲,可派一使者,邀隋下山議事。’

“若他肯來,說明心中無鬼;若他不來,必有異心。”

“屆時再作處置,不遲。”

“若他來了,卻心懷鬼胎呢?”

錢鏐問。

“那便扣下他,接管黃鶴山。

顧全武眼中毫不留情: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錢鏐搖頭:

“你這是讓我擺鴻門宴啊!”

“而且,就算是扣下董隋,越州軍就不反了嗎?”

“且那時候沒了約束,怕更難收拾局面。”

“那使君之意......”

顧全武不解。

錢鏐嘆息:

“全武,你可知我爲何信?”

“末將不知。”

“因爲我沒有選擇。”

錢鑼苦笑:

“杭州失守,軍心實已大亂,只是因越州軍支撐,我又對兄弟們有一二分的情義,所以這才能堅守。”

“可我要是疑越州軍,你信不,別說去收拾越州軍了,下面一聽這消息,就能自潰!”

“所以我只能信他,哪怕這信任是自欺欺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

“再者,我是這麼想的。”

“董也不會一定叛變,難道他不明白我錢繆一亡,越州就是下一個嗎?”

“說個再扎心的,就是我錢謬這會還能幫他家多殺保義軍呢!”

“我這邊和他在皋亭山打得越狠,對保義軍殺傷越多,他越州才越安全。”

“這裏面的道理,我相信是能明白的。”

顧全武沉默。

他知道錢鏐所言有理,但心中仍不安。

“全武,你去休息吧。”

錢鏐擺手:

“明日還有惡戰,養足精神。

“使君……………”

“去吧。”

顧全武只得拱手退下。

可就在這個時候,二人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起初是遠處隱約的呼喊,接着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匯成一片混亂的喧囂。

這邊,錢繆心頭一緊,霍然起身,直接衝出大帳。

只見西面的天空一片火紅。

火光沖天,將半邊夜空染成血色。

那不是一處兩處,而是零星分佈在好幾處,火勢異常猛烈,彷彿要將整片山野都吞噬。

“怎麼回事!”

錢鏐厲聲喝問,聲音中帶着不祥的預感。

牙兵們亂作一團,無人能答。

錢鏐不及細問,一口氣爬上瞭望臺,這會顧全武和旁邊軍帳內休息的錢鐸也一併爬上了瞭望臺。

瞭望臺上,視野開闊。

錢鏐手搭涼棚,死死盯着西面起火的地方,那裏是隋所在的黃鶴山陣地。

“保義軍竟然夜襲了越州軍?這般奸詐嗎?白日剛送完俘虜,晚上就來夜襲?”

一旁,錢鐸是這樣說的。

可他的旁邊,錢繆是沉默,顧全武是嘆息。

最後還是顧全武說出了細節:

“不會是保義軍夜襲的,因爲起火地方是黃鶴山東麓,保義軍在西面,怎麼能飛過去呢?”

錢鐸一下明白了,臉色頓時就變了:

“那個方向是杜老都頭,他竟然夜襲了?”

“這下糟了!”

顧全武不說話了,而兩人前面的錢,這會臉色是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是的,正如弟弟最後所說,這下糟了!糟透頂了!

如果真是杜棱乾的,那就一切皆休!

忽然,錢繆大吼:

“去!立刻去查!到底是誰放的火?是敵人還是自己人?探明之後,立刻回報!”

這一刻,錢鏐喪失了往日的從容,對瞭望臺下的牙兵們這般怒吼。

牙兵們嚇了一跳,應聲而去。

錢鐲轉身下臺,腳步踉蹌。

顧全武和錢鐸緊隨其後,三人回到中軍大帳,此刻杭州諸將已經紛紛披甲持械,神色焦灼地站在兩旁。

帳內燭火搖曳,映照着錢謬陰沉的臉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刻都漫長如年。

約莫半個時辰後,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牙兵衝進來,單膝跪地:

“稟使君!探馬回報,火是......是杜都頭放的!”

“什麼!”

錢鑼霍然起身:

“杜棱現在何處?”

“杜都頭正率部返回,已至山腳!”

話音未落,帳外已傳來喧譁聲。

錢鏐衝出大帳,只見一隊騎兵正從黑暗中馳來,爲首者正是杜棱。

他甲冑染血,身後跟着長子杜建徽,而杜建徽手中,赫然提着一顆人頭!

火光映照下,那人頭的面容依稀可辨,正是董隋!

錢鏐只覺得眼前一黑,險些站立不穩。

顧全武連忙扶住他,低聲道:

“使君,穩住!"

杜棱翻身下馬,大步走到錢繆面前,單膝跪地:

“末將杜棱,拜見使君!”

錢鏐盯着他,聲音嘶啞:

“杜棱……………你……………你做了什麼?”

杜棱抬起頭,眼中無愧色:

“末將夜襲黃鶴山,斬首級!越州軍猝不及防,已大潰!”

“誰讓你去的!”

錢鏐怒吼:

“誰給你的命令?!”

“無人下令。”

杜棱沉聲道:

“但未將不得不爲。隋已與保義軍勾結,今夜若不動手,明日黃鶴山必失,我軍腹背受敵!”

“爲了兄弟們,這隋必須死!”

“你說董隋勾結保義軍,你有何證據!”

錢繆氣得渾身發抖。

杜棱從懷中取出越州軍當夜的軍令底冊,還有之前趙懷安給董的親筆信,雙手奉上,說道:

“使君,此乃董隋命令全軍作壁上觀的軍令,還有保義軍趙懷安寫給董的書信。

“那董隋已答應趙懷安,選擇坐壁上觀!”

“使君如還不信,越州軍有幾位軍將都隨末將來了大營,使君可問他們。”

錢鏐不說話了,而是先看那封書信,看完後,他又看向了杜建徽手中的人頭,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這個時候,年輕驍銳的杜建徽感受到氣氛的微妙,連忙解釋了一句:

“使君!”

“父親知道此舉違令,但爲大局考慮,不得不採取非常手段。“

“董隋一死,越州軍羣龍無首,我等已招降其部將徐章等人。

“如今黃鶴山已在我軍掌控之中!”

錢謬沉默良久,看向那邊猶自昂首的杜棱,緩緩道:

“杜棱,你可知你這一刀,意味什麼?”

“末將知道。”

杜棱昂首:

“斬斷的是叛徒,保全的是我軍!”

“保全?”

錢鑼苦笑:

“你斬了董隋,越州軍如何肯服?就算徐章等人暫時歸順,心中豈無怨恨?一旦戰事不利,他們必反!”

杜棱卻道:

“使君多慮了。越州軍士卒皆明事理,曉得與我軍堅守陣地纔是對越州的保全,而那董貪生怕死,必不會爲其報仇。”

錢鏐搖頭,不再言語。

他知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杜棱這一刀,已斬斷所有退路。

“報!”

又一名牙兵衝進來:

“越州軍各部將求見!”

錢鏐深吸一口氣:

“讓他們進來。”

不多時,徐章等七八名越州軍將領走進大帳。

他們個個甲冑不整,面色惶恐,見到隋首級,難忍悲憤之色。

徐章單膝跪地,聲音哽咽:

“使君!使君他犯了大錯!”

錢上前扶起他,沉聲道:

“徐將軍,董隋之事,我已知曉。

“杜都頭夜襲黃鶴山,斬董隋,是因隋已與保義軍勾結。此事證據確鑿,你等可查看?”

徐章搖頭:

“不必了。使君......董使君確實有異心,有負大王託付。”

“他今日召集我等,言越州軍選擇坐壁上觀,不參與此戰。”

“末將等雖覺不妥,但軍令如山,只得遵從。”

他頓了頓,繼續道:

“如今使君已死,未將等願聽從使君調查,共抗保義軍!”

錢鏐心中稍安,但仍有疑慮:

“越州軍武士可服?”

徐章道:

“不願戰的已經都潰下山了,留下的,都深明大義。況且,兄弟們知道,保義軍虎狼也,今日在此死戰方休,正是爲身後家眷田宅,必效死!”

錢點頭:

“好。徐將軍深明大義,錢某感激不盡,我要是能活,必向你家大王稟告實情,保你做刺史!”

“謝使君!”

徐章等人拱手退下。

帳中又只剩錢鏐、顧全武、錢鐸和杜棱父子。

錢繆望着杜棱,緩緩道:

“杜棱,你擅自行事,雖事出有因,但軍法如山。你說,該如何處置?”

可杜棱卻不服軟,還是昂首回道:

“末將違令,當斬!”

在他一旁,杜建徽聽了這話,拽着他父親的袖子,急道:

“父親!”

杜棱擺手制止:

“建徽,不必多言。我既敢做,便敢當!”

錢鏐沉默。

杜棱是軍中老將,忠心用事,今日之舉雖魯莽,但確是爲大局計。

若斬杜棱,軍心必亂;可若不斬,軍法何存?

而且那些越州軍就算再不說,可不殺杜棱如何能向他們交待?

兩難,又是兩難。

就在這時,帳外又傳來喧譁聲。

竟然是顧全武匆匆走進,身後押着一人,正是那袁邠!

“使君!”

顧全武沉聲道:

“此人乃越州軍袁邠,之前就是他作爲保義軍使者上黃鶴山,未將將此人拿來審訊,他供認,確是奉趙懷安之命,上山招降董隋!”

袁邠被押到帳中,面色蒼白,但眼神依舊鎮定。

他看了一眼首級,眼中閃過一絲悲色,隨即抬頭直視錢鏐:

“錢使君,要殺便殺,何必多言?”

錢盯着他,緩緩道:

“袁邠,你本是董部將,爲何投敵?”

袁邠冷笑:

“未將從未投敵。只是看清大勢,勸將軍明哲保身罷了。”

“錢使君,你困守孤山,外無援兵,內無糧草,如何能勝?”

“董使君選擇作壁上觀,是爲保全越州軍兒郎性命,何錯之有?”

“而你呢?明明勢窮,還一意孤行,負隅頑抗,是爲了什麼?爲了麾下杭州軍的性命嗎?怕是爲了你一己私利!”

“到時候,你麾下那些信你愛你的兄弟們都死光了,你錢使君倒是可以選擇投降,到時候就算沒了權勢,不失爲一富家翁。”

“這麼比,董使君不曉得比你高尚到哪裏去!”

“只可惜,高尚的人總是這麼活不長。”

袁邠一番言辭,炮語連珠,說得帳下杭州將們臉色大變。

那杜棱更是怒喝:

“住口!”

“叛徒還敢狡辯!”

袁邠卻看向杜棱,眼中滿是譏諷:

“杜都頭,你斬董使君,自以爲立功,實則斷絕生路。”

“越州軍雖暫時歸順,心中豈無怨恨?一旦戰事不利,必反!屆時,你就是錢使君的掘墓人!”

“你!”

杜棱拔刀欲斬。

“且慢!”

錢鏐抬手製止。

他走到袁面前,沉聲道:

“袁邠,你所做所爲,按軍法當斬。”

“但念你曾是董部將,我可給你一個機會!”

“若你向餘下的越州軍面前,將保義軍對越州的狼子野心說清楚,我可饒你不死。”

袁邠搖頭,嗤笑道:

“錢使君不必費心。”

“在下從來都不是保義軍的人!”

“不過有了這一遭,在下反倒是覺得,這越州在保義軍治下纔是百姓的福氣!”

“至少那位吳王,心胸可藏日月!”

“而我?董使君因我一番話而遭此厄難,我只求一死,以全對他的忠義。”

錢繆沉默片刻,緩緩拔出橫刀。

帳中衆人皆屏息凝神。

刀光一閃,袁邠人頭落地。

鮮血噴濺,染紅帳內地面。

錢謬收刀入鞘,轉身對顧全武道:

“全武,將袁邠首級與董隋首級一併懸掛營門,示衆三日。”

“就說叛徒董隋,勾結保義軍,已被杜都頭斬殺;保義軍使者袁邠,亦已伏誅!”

“遵命!”

顧全武領命。

錢鏐又看向杜棱,緩緩道:

“杜棱,你擅自行事,本應軍法處置。但念你斬殺叛徒,有功于軍,功過相抵,不予追究。”

可杜棱卻搖頭:

“使君,末將違令,當斬。若功過相抵,軍法何存?末將不願苟活!”

“父親!”

杜建徽急得跪下:

“使君已赦免,何必...………”

杜棱推開兒子,正色道:

“建徽,你記住:爲將者,當以軍法爲重。”

“我今日違令,雖事出有因,但不可開此先例。

“否則日後人人效仿,軍紀蕩然無存!”

他轉身對錢繆深深一拜:

“使君,末將願自盡以正軍法!只求使君善待我兒建徽,他日必爲使君效死力!”

說罷,不等錢鏐反應,杜棱拔刀出鞘,橫刀自刎!

“父親!”

杜建徽撲上去,抱住杜棱屍體,嚎啕大哭。

帳中一片死寂。

˙錢鏐望着杜棱屍體,心中五味雜陳。

杜棱以死明志,既全了軍法,也全了忠義。

可這一死,又讓他失去一員大將。

“厚葬杜都頭,就葬在山上吧!”

對那嚎哭的杜建微,錢鏐緩緩道:

“現在我給不了什麼承諾,但我保證,如果此戰能度過難關,我必給予你父親極致恩榮,而現在,杜建徽,你父親的職位和部曲由你繼承!”

“這仗還沒結束呢!”

“謝使君!”

杜建徽含淚叩首。

錢鏐轉身走出大帳。

天色已微明,晨光中,黃鶴山方向火光漸熄,但濃煙依舊沖天。

一夜之間,董隋死,杜棱亡,越州軍一部分潰散,一部分歸順。

局勢劇變,出人意料。

顧全武走到錢鏐身邊,低聲道:

“使君,如今黃鶴山已在我軍掌控,越州軍雖歸順,但軍心不穩。當務之急,是重整軍心,備戰保義軍。”

錢繆點頭:

“傳令各軍,辰時聚將議事。再傳令徐章,越州軍暫由他統領,務必穩住軍心。”

“遵命。”

錢鏐望着東方漸白的天空,心中湧起一股悲涼。

亂世爭雄,人命如草芥。

昨日還是並肩作戰的袍澤,今日便已陰陽兩隔。

董隋、杜棱,皆因他而死。

這份沉重,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但他的確有大抱負,大雄心!

他固然對二人的死痛心,卻不會因此而束縛雙手,更不會束手就擒!

百折不撓,方是英雄本色!

此時,看着兄長悲痛,錢鋒走到他身邊,低聲道:

“兄長,要保重身體啊。”

錢鑼苦笑:

“鐸弟,你說,我是不是錯了?若我早作決斷,或許不會如此。

錢鐸搖頭:

“兄長無錯。亂世之中,誰又能料事如神?董隋有異心,杜棱忠義,皆是本性使然。兄長能做的,只是盡力而爲。”

哎,錢繆心中嘆了口氣。

他再次挺直腰背,對衆將下令:

“保義軍陰謀事敗,必不會善罷甘休!”

“傳令全軍!”

“備戰!今日,與保義軍決一死戰!”

“遵命!’

果然,那邊黃鶴山陣地煙火瀰漫,這邊皋亭山陣地忙碌備戰。

忽然,遠處山腳下,戰鼓擂響,響徹山野。

而接下來的場景,出現了戲劇性的轉折。

當保義軍的哨騎遊馬帶着一隊隊杭州百姓列在山腳下,向着陣地上操着杭州話時,戰局劇變。

先是剛剛還說要和杭州軍並肩,死戰方休的越州軍,趁着沒人看守,呼隆一下,全部都奔下了山,向保義軍投降。

爲首跑的,赫然就是那位兵馬使徐章,他不曉得從哪裏弄到一塊白布,邊跑邊吼:

“我等投降,我等投降!”

“錢鏐倒行逆施!我等要降!”

而這邊越州軍一崩,那邊本就被下面家鄉話喊得亂了心神的杭州軍們,再堅持不住,不顧軍將們的阻攔,拋棄衣甲,幾乎是裸身奔向山下。

這一切都發生得很快,當消息傳到錢繆這裏時,整個皋亭山陣地,唯剩下二百牙兵。

而皋亭山和錢鏐的命運,也將在這天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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