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既白,金雞報曉。
美好的清晨從被搖醒開始。
趙大惺忪了地睜開了眼,整個腦子一片空靈,得益於這些天在邛州的休整,他整個狀態都非常好。
起身後,茂娘服侍趙大穿衣,然後將老墨他們早就準備好的早食遞了過來。
喫食很簡單,就是一碗麪片湯,但湯底卻是用心的,用的是羊骨熬的湯,還撒了點蔥花。
所以喫起來確實是鮮美爽口。
趙大抬頭,看茂娘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打扮好了。
只見她畫了黛眉,貼了花鈿,點了面靨,塗了頰紅,描了口脂,穿一身俏麗紅綃新服。
輕紗羅衫半露胸,再梳個唐式歪斜的風流墮馬髻,整個人俏生生立在那裏。
但最吸引趙大的卻是那雙玉足。
也不知道有心還是無心,茂娘也許是發現了趙大的小癖好,此時是赤着腳踩在羊毛毯上,腳步靈動輕快,彷佛隨時都能起舞一樣。
其實說來也奇怪,這茂娘也怪勤奮的,每次趙大睡的時候,茂娘還沒睡,趙大醒了,人茂娘也早就醒了。
相處這些天,趙大甚至都還沒見過一次茂孃的素顏,真是拼。
但有哪個男人不喜歡被女人這樣對待呢?
這會,趙大邊喫湯餅,邊和茂娘說話:
“茂娘,我這人隨意慣了,無須這般拘束,你隨意點。”
茂娘笑靨,她很喜歡趙大的溫柔,能感覺到眼前人是真心尊重自己。
她笑着用異常標準的唐話回道:
“大?,你是要做大事的,妾身手無縛雞之力,不能在戰陣上幫助到大郎,只能在這些力所能及的地方做點什麼。大?要是連這些都不讓妾身做,妾身都不知道該幹些什麼。”
趙大點頭,忽然說了一下今天的事,他覺得茂娘以前是高級領舞,應該對官場交際的事很瞭解,於是問道:
“茂娘,今個高使相要回邛州,我一會就要和軍中諸將去迎使相的車駕,你說我要送些什麼不?”
茂娘思考了一下,輕聲道:
“大郎,高使相名家子弟,人皆言使相愛舞刀弄槍,妾身卻認爲像他這樣的人,必愛風雅,如大郎能弄到聖手名家的書帖奉上,必能與諸將不同。”
茂娘這話讓高使相眼睛一亮,他馬上想到之前從南詔人那邊繳獲到了一份書帖,當時王鐸還頗爲興奮,說這書帖是蜀漢時譙周的,很是珍貴。
趙大不認識什麼譙周,但覺得王羲之也不過是東晉的,這譙周更早,都是三國時期的,就算不如王羲之,但也肯定珍貴。
本來趙大是準備將這書帖送給老王的,但現在看來,只能讓老王委屈委屈了,這禮得送。
了卻心中事,趙大忍不住摩挲了下茂孃的手,嘿嘿一笑。
茂娘嬌俏的小臉一紅,語氣卻硬道:
“大郎,迎使相是何等重要之事,切不能耽擱,大郎是做大事的人,豈能沉迷女色?”
趙大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最後拍了拍茂孃的屁股,出了帳。
此時,二十二名隊將早已披堅執銳守在帳外,看到都將從帳中出來,齊齊唱道:
“末將見過都將。”
恭恭敬敬,真真誠誠,無人不服膺。
趙大出來時,趙文忠幾個義子已經捧甲在側,當即就給義父披甲,最後由趙六遞上翎羽兜鍪,老墨送上絳色披風。
眨眼間,一位雄姿英發的大唐武將出現在衆人之前。
趙懷安笑了一聲,環視左右:
“走,隨我一起見見高使相。”
衆將齊齊唱喏,就隨趙大魚貫而出。
只有人羣中的張龜年,從趙大的言語中有所察,若有所思。
……
趙大帶着隊將們縱馬出邛州西城,連奔二十裏,到了快靠近雅州的撫人戍。
而此前楊慶復早已帶着突將、牙兵抵達了這裏,準備迎接高駢返回的車架。
而像趙懷安這些領兵都將因爲要安頓部隊,所以這才今日趕到。
一路上,一直不願意說話的趙六忽然提起馬速,奔到了趙懷安馬側,哼了句:
“趙大,額們老帥真的被那高駢殺了?”
趙懷安知道這事肯定瞞不了多久的,尤其是像趙六這樣愛在各軍走動的,遲早要知道。
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說,而是捏着馬鞭,說了句:
“我趙大這人有恩必還,有仇必報,誰對我好,我晚上睡覺都不敢忘。六啊,咱們這事都死死記在心裏,遲早有一天,咱們是要給老帥要個公道的。”
趙六一直抿着嘴,忽然看了一眼騎隊中的孫傳威,然後重重點頭。
看着遠方青山飛掠,趙大的心思不斷髮散,他莫名想到之前將南詔太子送到楊慶復那邊時,他說的那番話:
“大郎,你可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人,衆必非之。’此戰,你已是功爲第一,本來在我這,我直接可以許你一個兵馬使,甚至我牙下左廂兵馬使的位置還空着,許你也不是不可。但現在你卻抓住了南詔太子,這事反而麻煩了。”
楊慶復並不是在和趙大故弄玄虛,也不是要搶他的這個大功,因爲趙懷安接二連三的表現已經讓楊慶復下了決心要拉攏這位軍中實力派。
他細細給趙大說明白了高駢到來後,川西藩鎮的上層變化。
首先一個就是隨着前節度使牛叢的去職,現在川西各方羣龍無首,有很多本土藩鎮將領對於高駢的到來是相當牴觸的,他們希望楊慶復能站出來,帶着大夥和高駢分庭抗禮。
但楊慶復卻沒有那麼幼稚,只因爲這位高駢高使相,除了有朝廷的大義在,更重要的是,人家上任的時候可帶着天平、昭義、長武、?坊、河東五營兵,還有奉詔趕來的兩千山南西道兵,攏共節制兵力一萬七千多人。
而川西全鎮雖有兵五萬,但屢與南詔相爭,兵力已經大爲削弱,再加上下面這些軍頭哪個不是身段靈活,他楊慶復如何做這個出頭人?
所以他很自然地就向高駢效忠,並自污身份,以使高駢安心。
不僅如此,此前藩鎮中代表聖上的監軍使周從寓也開始爲高駢背書。
就在楊慶復攻打邛州的前一日,他的小監使張承業就來到軍中,讓楊慶復聽從新任節度使的安排。
其實自高駢親率步騎五千襲雅州,擊潰那裏的南詔軍後,整個局勢的走向就明朗化了,最差最差,唐軍也能將南詔軍擊退回大渡河以南。
如此一來,高駢必然能坐穩川西節度使的位置,那周從寓、楊慶復還折騰個什麼勁呢?
可這也意味着,川西自此進入高駢乾坤獨斷的時代。
而這事落在趙大身上,卻並不算太好的事。
爲何?不是因爲他身上牛叢的背景,而是因爲那位被高駢腰斬的黃景復的關係。
如果之前趙大隻是尋常人,可能在幾位大人物的作保下,高駢也就無所謂了。
可現在,趙大功勞一步步大了,他此前的那個背景就越發扎眼。
高駢會不會覺得趙大這人會妨礙自己?這是誰都不願意去賭的。
所以沒有意外的話,軍中諸將會越來越排擠趙懷安,直到趙懷安被送去做個陷陣替死鬼。
軍中的黑暗,不是趙大這個小牙將能明白的。
但現在,楊慶復告訴他,他願意爲趙大撐腰,他願意爲趙大在高駢那裏轉圜關係,甚至爲趙大的忠心作保。
不過,趙大的俘虜太子的功勞卻需要分給他兒子一半。
也就是說,在上傳長安的軍報中,需要寫上,是趙大和他兒子楊師範一起拿下的南詔太子。
本來趙大看楊帥說的這麼嚴重,還以爲什麼事呢?原來就這?
此前他拿下南詔太子隆舜,就已經和軍中幾個幕僚商量好了,知道這個過勞他不能獨享,也不應獨享,所以直接才把太子送到了楊慶覆帳下。
他要是想喫獨食,不能直接送這隆舜到高駢那裏嘛。
所以他自然願意。
可趙大忽然又想到一層,這楊慶復怕並不是在意這軍功吧,而是想要拉他趙大入夥吧。
這楊慶復爲自己撐腰,怕就是要讓高駢認爲咱是楊慶復的人。
至於什麼軍功、兒子的前途,怕都不是他在意的。
此刻,趙大忽然明悟了一個關於權力的辯證關係。
當領導忽然給你說頂層的權力鬥爭時,既是將你當成了心腹,也意味着你已經半條腿踏入了這樣的權力旋渦,從此再不能置身事外。
那一刻,趙大明白,如果答應了楊慶復的條件,也許他和楊慶復的關係,將遠遠超越之前的宋建,真正有了共進退的味道。
對此,趙大隻是猶豫了一瞬,就拜向楊慶復,算是入了夥。
由老楊做這個帶頭大哥,他趙大還是比較認的。
而趙大猜對了,當時的楊慶復哈哈大笑,不僅將兒子楊師範喊了進來,還將自己另外一個重要心腹,也就是趙大的義兄鮮于嶽喊了進來。
原來,大家本就是一家人。
……
隨着趙大的騎隊離撫人戍越來越近,一座臨時搭建起的營地出現在前方的平原上,那裏就是楊慶復迎接高駢車架的所在。
趙大呼嘯一聲,帶着所部隊將們縱馬直奔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