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手下嚥了一下喉嚨,沒有再問,壓下油門超過路邊的深灰色道奇Charger。
埃裏克多看了一眼道奇Charger,不知道他需要花費多長時間,但肯定會把這輛車開回去,還給人家。
埃裏...
煙霧像活物般翻湧,灰白中泛着鐵鏽色的微光,那是子彈撕裂金屬後殘留的灼熱與塵埃混合的氣息。道格拉斯的靴底碾過一塊碎玻璃,咔嚓一聲脆響,卻立刻被M249重新咆哮的轟鳴吞沒——特雷霍剛壓住右側兩輛巡邏車之間的射擊死角,一梭子穿甲彈掃得盾牌後那名年輕巡警連滾三圈,頭盔歪斜,防彈衣前襟炸開一道焦黑裂口,血還沒滲出來,人已經癱軟如麻袋。
道格拉斯沒回頭,他數着自己的呼吸:吸氣三秒,屏息兩秒,呼氣四秒。這是他在阿富汗赫爾曼德省山溝裏跟海軍陸戰隊教官學的,不是爲了冷靜,而是爲了讓肺葉擴張到極限,讓每一寸肌肉記住缺氧前最後一刻的張力。此刻他弓着腰,揹包帶深深勒進鎖骨,七十公斤現金壓得他左肩下沉三釐米,可右臂端槍的手腕卻穩得像焊在槍托上。AR-15的槍口隨步伐微微起伏,十字線始終咬住前方二十米處一輛掀翻的豐田卡羅拉——車頂凹陷處露出半截深藍色制服袖口,手指正顫抖着往霰彈槍裏塞新彈匣。
“三點鐘方向!”覃輝生的聲音從左側煙霧裏刺出,嘶啞卻精準。
道格拉斯瞳孔驟縮。幾乎同時,卡羅拉車門被一腳踹開,萊文整個人撲滾而出,870泵動式霰彈槍在空中完成上膛,槍口朝天噴出一團火光——不是打人,是打輪胎。轟!右前輪爆裂,橡膠碎片如刀片迸射,緊貼道格拉斯耳際掠過,颳得臉頰生疼。他下身猛地伏低,左膝砸在瀝青路面上,碎石嵌進褲縫,右手食指已扣在扳機上。
砰!
子彈擦着萊文揚起的左臂外側飛過,打在卡羅拉A柱上,濺起一串火星。萊文沒躲,反而藉着後坐力旋身,槍托狠狠砸向地面,借反作用力將自己甩向側方一輛橫停的雪佛蘭車尾。他落地時肩膀撞上保險槓,悶哼一聲,卻順勢將霰彈槍槍口從車底縫隙探出,轟!又是一發鹿彈。
彈丸擊中道格拉斯身後兩米處的水泥路沿,碎石如霰彈般炸開。道格拉斯只覺小腿外側火辣辣一燙,低頭瞥見褲管破開三道細口,血珠正從皮肉裏慢慢沁出,像暗紅的露水。他沒止步,甚至沒減慢頻率,只是把揹包換到右肩,左手從腰間摸出一枚催淚彈,拇指頂開保險蓋,用牙齒咬住拉環——這動作他練過三百二十七次,在聖費爾南多谷靶場凌晨四點的冷風裏,在維吉爾叼着煙看他練習時那句懶洋洋的點評:“你咬拉環的樣子,比咬你前媽的婚戒還用力。”
煙霧更濃了。不是純粹的灰白,開始泛起詭異的青紫色,那是燃燒的塑料味混着硝煙與人體汗液蒸騰後的氣味。維吉爾的福特猛禽就是在這時候撞開煙幕衝進來的。
不是緩速逼近,是橫衝直撞。車頭撞飛一輛側翻的本田思域,引擎蓋高高翹起,像一頭受傷的鯊魚掀開背鰭。猛禽的右前輪碾過思域車頂,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車身劇烈顛簸,維吉爾單手握方向盤,左手將HK416從副駕甩上肩,槍托抵進鎖骨窩的瞬間,右腳已鬆開油門,左腳踩死剎車。輪胎在路面拖出四十米黑痕,整輛車斜着甩尾,車尾狠狠撞上堵在路口中央的白色雪佛蘭Suburban——正是劫匪們剛纔用來當掩體的那輛。
哐!!!
兩噸重的鋼鐵對撞,聲浪震得人耳膜嗡鳴。Suburban後窗玻璃蛛網狀炸裂,維吉爾卻已在撞擊發生的同一毫秒推開車門躍出。他落地時膝蓋微曲,左腳掌蹬地,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斜撲向右側——那裏,覃輝生正從煙霧裏探出M249的槍口,黑洞洞的槍管已對準猛禽駕駛座。
維吉爾沒開槍。他右臂橫掄,HK416的槍托帶着破風聲砸向覃輝生持槍的手腕。覃輝生反應極快,肘部內收格擋,但維吉爾這一擊根本沒留餘地,槍托邊緣狠狠磕在他尺骨突起處。清脆的骨裂聲被淹沒在槍聲裏,覃輝生悶哼一聲,M249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砸在十米外一輛警車的引擎蓋上,彈跳兩下,槍口朝天,竟還詭異地卡住了扳機護圈,噠噠噠連噴三發空包彈,灼熱彈殼叮叮噹噹砸在維吉爾腳邊。
維吉爾沒追擊。他左腳尖點地急轉,身體擰成一張拉滿的弓,HK416槍口已調轉指向左側——道格拉斯正從煙霧邊緣閃身而出,AR-15槍口抬起,瞄準鏡裏的十字線穩穩釘在維吉爾眉心。
兩人距離十五米。道格拉斯的呼吸屏住了,食指緩緩加力。維吉爾的食指卻還搭在扳機護圈外,槍口微抬,壓低了兩毫米。
就在此刻,特雷霍的怒吼撕裂空氣:“趴下!!!”
不是對道格拉斯喊的。
是衝着維吉爾。
維吉爾眼角餘光瞥見左側一輛側翻的福特F-150貨箱裏,一個蜷縮的身影正舉起RPG-7發射筒——不是制式裝備,是改裝過的,發射筒下方焊着兩根鋼管支架,明顯是臨時加固的。那是個拉丁裔青年,臉上糊着機油和血,右手小臂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卻用牙齒咬着發射筒擊發杆,左手死死扳住扳機。
維吉爾的HK416瞬間轉向。不是打人,是打發射筒前端的光學瞄具。砰!7.62毫米子彈精準命中目鏡,玻璃炸裂,衝擊波震得青年腦袋猛晃,發射筒微微偏移。
就是這零點三秒的遲滯。
維吉爾已側身翻滾,同時甩出右手。不是槍,是他一直插在西裝內袋裏的戰術手電——鋁製外殼裹着三層橡膠減震層,頂端是強化玻璃透鏡。手電在空中旋轉,像一枚黑色的流星,精準砸在RPG-7的擊發機構上。咔嚓!金屬變形的脆響,擊發杆徹底卡死。
青年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扔掉RPG,從腰間拔出一把鋸短的雙管獵槍。維吉爾落地未穩,左腳蹬地暴起,HK416槍托橫掃,砸在獵槍槍管上。槍管彎曲,火藥燃氣從裂縫噴出,青年整條右臂被灼傷,皮肉捲曲,發出焦糊味。
維吉爾沒補槍。他右膝撞向青年小腹,左手掐住對方咽喉,將人狠狠摜向F-150貨箱壁。後腦撞上鋼板,青年眼白一翻,昏死過去。
整個過程不到七秒。
煙霧被氣流撕開一道縫隙。維吉爾喘了口氣,喉結滾動,目光穿過縫隙,再次鎖定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還在原地。AR-15槍口依舊穩穩指着維吉爾,但他的額頭沁出細密汗珠,嘴脣發白。不是因爲恐懼,而是那七十公斤揹包的重量正在吞噬他的平衡感。他右肩肌肉在抽搐,左腿膝蓋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顫,每一次微小的晃動,都讓瞄準鏡裏的十字線在維吉爾太陽穴上輕輕晃動。
維吉爾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槍聲:“你揹包帶子,斷了。”
道格拉斯瞳孔一縮。
維吉爾的目光,精準落在他右肩揹包帶與主袋連接處——那裏,一道細微的纖維斷裂痕跡正緩緩擴大,像一條即將決堤的蟻穴。
道格拉斯猛地低頭。就在這一瞬的分神,維吉爾動了。
他沒開槍,而是將HK416槍口垂下,左手閃電般探入西裝內袋——不是掏槍,是抽出一疊東西。全是百元美鈔,嶄新,油墨味刺鼻,邊緣鋒利如刀。他手腕一抖,鈔票如扇面般散開,迎風飄向道格拉斯面門。
道格拉斯下意識眯眼,左手抬起格擋。就是這一抬手,他右肩揹包帶承受的全部重量驟然失衡。嗤啦!一聲輕響,尼龍織帶徹底崩斷。七十公斤現金如瀑布傾瀉,嘩啦砸向地面,紙幣漫天飛舞,像一場荒誕的貨幣風暴。
道格拉斯重心失控,向右踉蹌半步。維吉爾已如影隨形欺近,HK416槍托自下而上撩起,重重磕在他持槍的右肘關節內側。
咔!
這不是槍聲,是骨頭錯位的悶響。道格拉斯整條右臂瞬間失去知覺,AR-15脫手墜落。維吉爾左手如鐵鉗般扣住他後頸,拇指精準按在他頸動脈上,稍一加力,道格拉斯眼前發黑,雙腿發軟。
“別動。”維吉爾的聲音貼着他耳廓響起,溫熱,平靜,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你的心跳太快,會把你自己送進太平間。”
道格拉斯喉嚨裏發出嗬嗬聲,眼球凸出,卻真的一動不敢動。
煙霧之外,槍聲忽然稀疏下來。
不是停了,是節奏變了。不再是毫無章法的亂射,而是有間隔的點射,每三發爲一組,間隔精確到毫秒。蓋奇趴在一堵燒焦的廣告牌後面,AR-15槍口穩定如鑄鐵,正以教科書級的節奏壓制特雷霍藏身的雪佛蘭車頂。萊文則從另一側迂迴,870霰彈槍換成了兩枚閃光彈,正緩緩拉開保險銷。
維吉爾鬆開道格拉斯的後頸,彎腰撿起那把AR-15,槍口朝下,用槍托點了點道格拉斯的小腿:“走。”
道格拉斯踉蹌着站直,右臂軟塌塌垂在身側,左手顫抖着去扶揹包——那堆散落在地的鈔票,早已被不知誰的鞋底踩進瀝青裂縫,油墨蹭在黑色路面上,像乾涸的血。
維吉爾沒看他,目光掃過煙霧瀰漫的街面。一輛福特猛禽靜靜停在路中央,車頭凹陷,引擎蓋翹起,車燈碎裂,但發動機仍在低沉轟鳴。他走過去,拉開車門,從副駕座套下抽出一條深灰色領帶——不是裝飾品,是特製的阻燃布料,內襯鋼絲,兩端各有一個微型電磁鎖釦。
他走回道格拉斯面前,將領帶一端遞過去:“左手。”
道格拉斯遲疑一秒,伸出左手。維吉爾抓住他手腕,動作粗暴卻精準,將領帶纏繞三圈,鋼絲內襯勒進皮肉,隨即按下鎖釦。咔嗒。輕響過後,道格拉斯左手腕被牢牢固定在身側,動彈不得。
“右手。”維吉爾命令。
道格拉斯右臂還在麻痹,勉強抬起。維吉爾同樣纏繞、鎖釦。現在,他雙臂被固定在軀幹兩側,像一尊僵硬的雕像,只有眼珠能轉動。
維吉爾退後半步,打量着他,忽然抬手,用AR-15的槍口挑起道格拉斯下巴,迫使他抬頭直視自己。維吉爾的眼睛很黑,虹膜邊緣有一圈極淡的琥珀色,在硝煙瀰漫的灰暗天光下,像兩簇將熄未熄的炭火。
“聽着,”維吉爾聲音壓得更低,“我不是來抓你的。我是來給你一條命。”
道格拉斯喉結上下滑動,想說話,卻只發出嘶啞氣音。
維吉爾鬆開槍口,轉身走向猛禽。他拉開車門,沒有上車,而是彎腰從駕駛座下方拽出一個軍綠色帆布包。包不大,卻異常沉重。他單手拎着,走回道格拉斯面前,將帆布包塞進他懷裏。
道格拉斯下意識想抱緊,但雙臂被固定,只能任由帆布包懸在胸前。他低頭,看見包口敞開,裏面不是錢,而是一疊文件:護照、綠卡、三張不同名字的駕照,還有一張薄薄的黑色磁卡,卡面印着一行蝕刻小字:VIRGIL SECURITY CONSULTING。
“飛機在範奈斯機場,”維吉爾說,目光掃過道格拉斯身後漸漸散開的煙霧,“SWAT的直升機再有三分鐘降落。你還有兩分四十七秒。”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近乎譏誚的弧度:“格克·埃爾南德斯剛纔給我打了電話,說他‘幫了大忙’。我告訴他,他幫的不是警察,是幫了你——因爲他封路太早,讓你們沒時間把錢換成金條或比特幣。所以現在,你手裏這七十萬,是唯一能證明你還活着的憑證。”
道格拉斯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
維吉爾已轉身走向猛禽。他拉開車門,忽又停下,沒回頭,聲音卻清晰傳來:“對了,你那位拿RPG的朋友,他手臂廢了,但沒死。我給他打了腎上腺素和止血繃帶——不是因爲仁慈。是因爲他認出了我,說他表哥在瓜達拉哈拉開修車鋪,去年修過我的帕傑羅。”
猛禽引擎轟鳴再起,車輪碾過散落的鈔票,紙幣如枯葉般翻飛。維吉爾沒看後視鏡,他知道煙霧正在被風吹散,知道蓋奇的AR-15已重新上膛,知道萊文的閃光彈引信正嘶嘶作響,知道SWAT的螺旋槳聲已從天際傳來,越來越近。
而道格拉斯站在原地,雙臂被禁錮,懷裏抱着那個裝着假身份的帆布包,腳下是散落一地、被踩進瀝青裂縫的美元。他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像砂紙摩擦生鏽的鐵皮。
他彎下腰,用牙齒咬住一張五十元鈔票的邊角,慢慢撕開。紙幣裂開的聲音,在漸弱的槍聲裏,清晰得令人心悸。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維吉爾消失的方向,將那半張鈔票吐在地上。
風吹過,紙幣打着旋,飄向阿拉米達街北端——那裏,格克·埃爾南德斯的銀色柯爾特蟒蛇,正安靜躺在一輛翻倒的摩托車旁,槍管朝天,像一截被遺棄的、冰冷的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