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李婉秋的師父徐千鶴。
整個人身上爆發出一道強悍的氣息,寧奇只是看了一眼。
就已經能確定,這也是個金仙實力的高手了。
至少也是在金仙九品的實力,畢竟他的身後,還有一道法身。
...
夜風漸起,卷着枯葉掠過土坡邊緣,發出沙沙的輕響。寧奇盤膝坐在一處緩坡背陰處,雙目微闔,呼吸綿長如古鐘叩鳴,看似靜修,實則神識已悄然鋪開——三裏之內,蟲豸爬行、草莖顫動、地底蚯蚓翻泥之聲,俱在感知之中。藥靈蜷在丹田深處,混沌氣流如雲絮般緩緩流轉,偶爾泛起一縷金芒,那是寧奇昨夜暗中煉化的半枚“九劫雷髓”,尚未完全融煉,便已讓他的雷道法則隱隱有了質變之兆。
李秋晚帶着兩名弟子在坡頂佈下三道青紋符陣,指尖掐訣,引動地脈微光,在符陣中央嵌入三枚螢火石。石光柔而不散,映得她側臉清冷如霜。她忽然頓住,抬眸望向寧奇所在的方向,眉心微蹙。她沒說話,只將一枚銅鈴輕輕系在腰間——那是千鶴門內門弟子纔有的“聽風鈴”,遇煞氣即鳴,遇殺機則裂。可此刻鈴身沉寂,連一絲嗡鳴也無。
趙成蹲在坡下查驗一處新掘的鼠洞,忽然停手,抬頭朝寧奇喊道:“丁公子,你聽沒聽見?”
寧奇睜眼,眸中不見絲毫倦意,反有星火一閃而逝:“什麼?”
“風聲裏……好像夾着水聲。”趙成皺眉,“可這地方離河道已有三十裏,又無溪澗,哪來的水聲?”
李秋晚聞言倏然轉身,手指瞬間按上腰間劍柄。她身後兩名弟子亦是面色一緊,一人悄然摸向儲物袋中的爆炎符,另一人則無聲後退三步,將背脊靠向坡壁——那是他們演練過無數次的臨戰姿態。
寧奇卻緩緩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浮塵,踱步至坡沿,俯視下方幽暗林地。月光被雲層割碎,零星灑落,照見幾株歪斜的老槐樹,枝幹扭曲如爪,樹皮皸裂處滲出淡青色黏液,在月光下泛着冷油般的光澤。
“不是水聲。”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脊背一涼,“是血在流。”
話音未落,左側土坡底部傳來一聲悶響,似有重物墜地。緊接着,一股腥甜氣息混着腐葉味漫上來——不是尋常血腥,而是帶着鐵鏽與蜜糖混合的詭異甜腥,聞之喉頭微癢,竟有幾分醺然之意。
“退!”李秋晚厲喝,袖中青光乍現,三道劍氣破空而出,直刺坡底黑影。劍氣所過之處,空氣驟然凝滯,枝葉盡被凍成冰晶,簌簌墜地。
可那黑影竟未閃避。
劍氣臨體剎那,它猛地仰頭——一張沒有五官的臉正對着衆人,光滑如卵殼,唯有一道豎線自額心裂至下頜,緩緩張開,露出內裏層層疊疊、螺旋轉動的細密利齒。齒縫間垂下數縷銀絲,每根絲線上都串着一顆還在搏動的、指甲蓋大小的猩紅心臟。
“蝕心傀儡?!”趙成失聲,臉色霎時慘白,“這東西早該在三百年前就被焚盡了!”
寧奇卻瞳孔微縮,一步踏出,竟不退反進,身形如電掠向坡底。他右手五指虛握,混沌劍未出鞘,掌心卻已騰起一簇幽藍火苗——那火苗跳動極緩,彷彿燃燒的不是靈氣,而是時間本身。火光映照下,他左耳耳垂上一枚細小的赤色硃砂痣微微發亮,一閃即隱。
“別過去!”李秋晚急呼,劍勢陡轉,欲攔他去路。
可寧奇已至傀儡三步之內。
那傀儡口中銀絲驟然繃直,如弓弦拉滿,數顆心臟同時炸開!血霧瀰漫,霧中浮現出數十張人臉——全是千鶴門外門弟子的面孔,神情驚恐,嘴脣開合,無聲吶喊。同一瞬,坡頂三枚螢火石齊齊爆裂,青光炸成蛛網,將整片坡地罩入其中。
“幻陣?不……是心魘引。”寧奇低語,手中幽藍火苗倏然暴漲,化作一道火環轟然擴散。火環所及,血霧如沸水遇雪,嗤嗤消融,那些人臉尖叫着化爲灰燼,唯餘一縷青煙鑽入地下。
傀儡那張無面之臉第一次出現了波動——豎線裂口劇烈震顫,似在承受無形重擊。它猛地後撤,足下泥土翻湧,竟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縫隙中伸出數條覆滿倒刺的墨色藤蔓,裹挾腥風纏向寧奇雙足。
寧奇腳尖點地,身形未動,左手卻憑空一抓。
“咔嚓。”
一聲脆響,似琉璃碎裂。那幾條藤蔓前端驟然凝固,表面浮現蛛網狀冰紋,隨即寸寸崩解,化作黑灰飄散。
李秋晚終於趕到,劍鋒直指傀儡眉心:“丁公子,這是‘千面蠱’寄生的‘蝕心傀’,必須斬其本源心核!它藏在……”
她話音未落,寧奇已抬手——不是出劍,而是並指如刀,凌空一劃。
“嗤啦。”
一道無形劍痕撕裂空氣,精準劈在傀儡胸口。那裏本該是心核位置,卻只裂開一道焦黑縫隙,縫隙中滾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紅色肉瘤,表面佈滿脈動血管,正瘋狂搏動。
“就是它!”趙成大吼。
可寧奇看也不看那肉瘤,反而側身,目光如電射向右側坡頂——那裏,一名千鶴門弟子正僵立不動,雙手緩緩抬起,十指指尖滲出同樣淡青色黏液,順着臂彎蜿蜒而下,在月光下泛着油亮光澤。
“小心!他被寄生了!”李秋晚劍勢陡轉,寒光直取那弟子咽喉。
寧奇卻低喝:“別傷他!”
他身形再閃,快得只餘殘影,一手按在那弟子天靈,一手結印壓向其羶中。丹田內藥靈怒吼一聲,混沌氣流轟然倒灌,順着寧奇經脈奔湧而出,化作一道金青交織的洪流,狠狠衝入弟子體內!
那弟子渾身劇震,喉中發出非人嘶鳴,七竅同時湧出青黑色濁氣,頭頂更浮現出一隻半透明的、形如蜘蛛的蠱蟲虛影——八足皆爲細針,正瘋狂扎入其泥丸宮。
寧奇眼中寒光迸射,右手食指猛然點向虛影左眼。
“破。”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那蠱蟲虛影左眼位置驟然塌陷,如被戳破的氣泡,整個虛影劇烈扭曲,發出刺耳尖嘯,隨即轟然炸散!
弟子軟倒在地,昏死過去,額角沁出豆大汗珠,呼吸微弱卻平穩。
而坡底,那枚暗紅肉瘤搏動愈發狂亂,表面血管一根根爆開,噴濺出的不再是血,而是粘稠如瀝青的黑色汁液。汁液落地,竟腐蝕出滋滋白煙,地面迅速焦黑龜裂。
“它要自毀!”李秋晚劍尖微顫,寒光吞吐不定。
寧奇卻緩緩收手,退後三步,負手而立,望着那瀕臨崩潰的傀儡,神色平靜得近乎漠然:“不必管它。”
話音剛落,傀儡胸口肉瘤“砰”地爆開,黑汁四濺,卻未沾地,盡數懸浮於半空,緩緩旋轉,竟凝成一枚巴掌大的、通體漆黑的玉簡輪廓。玉簡表面無字,唯有一道細如髮絲的金線蜿蜒遊走,勾勒出一座孤峯剪影。
寧奇眸光一凝。
這金線走勢……竟是《太初混元圖》第三重山勢的隱祕變式!此圖他曾在魔族禁地萬骨塔頂層見過殘卷,當時只覺晦澀難解,如今再見,心頭卻如有雷霆炸開——原來那殘卷並非殘缺,而是被刻意隱去了這道“伏羲引線”!唯有以混沌真火灼燒至特定溫度,引動心核反噬,方能顯形!
“丁公子?”李秋晚見他久不動作,輕聲喚道。
寧奇回神,袖袍一揮,混沌火苗席捲而出,溫柔包裹住那枚黑玉簡輪廓。火光中,金線驟然熾亮,孤峯剪影緩緩旋轉,峯頂一點微光浮現,如同星辰初生。
他指尖輕點那點微光。
剎那間,整片坡地陷入絕對寂靜。連風聲、蟲鳴、甚至衆人自己的心跳都消失了。唯有那點微光,在寧奇瞳孔深處,投下一道清晰無比的印記——
不是文字,不是圖像,而是一段直接烙入神魂的古老座標:東經七百三十二萬丈,北緯四百一十九萬丈,地底三千六百丈,玄陰脈眼交匯處。
座標盡頭,一個名字無聲浮現:
**“升格臺”。**
寧奇呼吸微滯。
升格臺……竟真存在?!
傳說中,上古仙庭崩解前,曾以九座升格臺鎮壓諸天法則漏洞,凡登臺者,可直溯本源,褪去凡胎,成就“道祖”之基。此說早已被列爲荒誕野史,連魔族典籍都斥爲妄言。可此刻,這座標如此真實,如此……篤定。
“丁公子?你怎麼了?”李秋晚見他面色忽青忽白,額角竟滲出細密汗珠,不由伸手欲扶。
寧奇驀然抬手,止住她動作,聲音低沉:“沒事。只是……想起些舊事。”
他低頭,目光掃過地上昏迷的弟子,又掠過坡底那具已化爲飛灰的傀儡殘骸,最後落在李秋晚腰間那枚依舊沉默的聽風鈴上。
——這鈴,不該無聲。
若真有蝕心傀儡現身,必帶“蝕心煞”,此煞專擾神魂,鈴必先鳴。可它至今未響,只有一種可能:佈下此傀的那人,修爲遠超金仙,甚至……已觸及那扇門。
寧奇指尖悄然掐算,混沌氣流在指腹隱祕流轉,推演着那金線座標延伸出的無數支線。一條支線末端,赫然指向千鶴門總舵方向;另一條,則如毒蛇般,蜿蜒刺向鐵衣宗駐地所在的黑風嶺。
他脣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笑。
原來如此。不是巧合,是棋局。鐵衣宗與千鶴門之爭,不過是明面上的餌。真正垂釣者,早已將手伸向更深的水域。
“我們走。”寧奇忽然道,語氣斬釘截鐵,“立刻離開這裏。”
李秋晚一怔:“可師兄他們……”
“他們不會來了。”寧奇打斷她,目光掃過衆人,“今夜之後,你們會發現,柳萬山的傳訊符,再無人回應。”
趙成臉色一變:“你……你怎麼知道?”
寧奇沒回答,只抬頭望向濃雲翻湧的夜空。雲層縫隙間,一顆暗紅色星辰悄然顯露,光芒微弱,卻帶着令人心悸的灼熱感——那是“焚心星”,千年一現,主大兇,亦主……大機緣。
“天要變了。”他輕聲道,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而我們,得搶在風暴來臨前,找到那座臺。”
藥靈在他丹田內發出興奮的嗡鳴:“主人,升格臺!若真尋得,以你如今境界,登臺不過三息,便可證就‘太初道胎’,屆時……”
“屆時,”寧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澄澈,“一切纔剛剛開始。”
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坡下。月光下,他身影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那片被混沌火灼燒過的焦黑土地邊緣。那裏,一株被燒燬半截的老槐樹根部,幾粒微不可查的赤色粉末正悄然滲入泥土,隨着地下暗流,無聲流向遠方。
遠方,黑風嶺深處,一座終年不散的墨色山霧裏,一雙眼睛緩緩睜開。瞳孔深處,金線遊走,勾勒出的,正是同一座孤峯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