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城。
專長服務孕婦的某保健院。
院長辦公室。
佔據整面牆的落地玻璃前,年過五十的院長一隻手插兜,一隻手捏着煙,眉頭緊鎖,身上的白大褂一塵不染。
醫院已經恢復了秩序。
可是輿論,同樣在持續發酵。
門口沒有了鬧事的人羣,可是他能感覺到,依然有媒體和記者藏在不爲人知的角落蹲守,就像骯髒的蒼蠅一樣。
對了。
還有突然彷彿集體覺醒了公德心的明星藝人。
這些該死的戲子們。
下九流的貨色。
好好的賺他們的鈔票不滿足,非得多管閒事。
出醫療事故的,難道只有他一家醫院嗎?
院長深深吸了口煙,或許是因爲最近的壓力,額頭上被新碾出了幾道褶皺,俯視着雖然迴歸平靜卻相當冷清的醫院,他緩緩吐出煙霧。
就和今天的天氣一樣。
霧靄,是暫時的。
魚的記憶其實不止七秒,但作爲醫學領域的專家,他深知,人的記憶不見得有多長。
時間、能夠消化掉一切。
屍體,會腐爛。
熱度,也會湮滅。
院長用手指捏滅菸頭,鼻樑上的眼鏡折射冬日冷寂的光線。
"J****......"
辦公桌上的黑色座機響了起來。
院長扶了扶眼鏡,轉身,走回辦公桌旁,拿起話筒。
"IR."
“調解失敗了。”
聽到那頭的聲音,在醫院說一不二的院長臉色頓時起了變化,可隨即聽到的內容,讓他的恭敬之色凝固在了臉上。
“那家人就這麼冥頑不靈嗎。”
不復榮譽牆上的親切與和藹,院長的聲音陰鬱且低沉。
“他們打算去江城,屍檢。”
院長瞳孔震動,脫口而出,“絕對不行!”
話音未落,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忙調整語氣,“我的意思是,悲劇已經發生,爲什麼還要讓孩子受到折磨,應該早點入土爲安。”
“那是你的意見。別人可以不予接受。”
“可以採取強制措施。”院長立馬接話。
電話那頭沉默。
院長深呼吸,“就算要屍檢,也可以在本地,何必要捨近求遠,您覺得呢?”
“我覺得,沒有作用。”
院長一愣,眉頭擰成了川字,他張了張嘴,還沒組織好語言,聽到話筒裏又傳來聲音。
“事情,比你想象的嚴重,你需要調整心態,放棄僥倖心理。”
簡單一句話,卻如同暮鼓晨鐘,院長心神俱震。
坐上這個位置,代表的不是醫術有多高超。
他半晌沒回話。
對方沒有見怪,理解他的心情,於是隨後傳來了安慰。
“犯錯,不可怕,只要及時彌補,他們還沒出發,一切還來得及。”
置身於整個醫院權力最大的辦公室,院長卻不自覺欠身,“我明白了。”
“嘟??”
電話乾脆的掛斷。
院長慢慢的放下話筒,雙目無神,過了良久,牙肌繃緊,眼鏡後的眼神,閃過一抹決絕。
他從白大褂裏摸出手機。
“小蕭,來我辦公室一趟。”
也就二十來分鐘。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敲響辦公室門,得到應允後,快步走進來,身着便裝,風塵僕僕。
“院長。”
辦公桌後,院長坐在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喜怒不形於色的點頭,“坐。”
被喚作小蕭的男人關上辦公室門,走到辦公桌前,恭恭敬敬的坐下,而後透着笑意,透着試探:
“院長,我什麼時候能恢復工作?”
鬧出了人命,並且輿論如此洶湧,作爲主刀醫師,他肯定被停職了。
但要知道。
每一位醫學人才的培養,都極爲不易,是需要格外珍惜的寶貴財富。
如果把醫院比作一家公司,那麼醫生就是員工,而厲害的醫生就是優秀的員工。
將優秀的員工停職,對於公司來說,無疑也是一種損失。
“你現在要考慮的,不是什麼時候返崗的事。”
聽出話音,在出事前可以說是醫院一把尖刀的蕭主任不由變了臉色,不厭其煩的再一次解釋道:“院長,這場事故,我的確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願意給家屬賠償,三萬,我個人掏腰包,不需要醫院承擔。”
“三萬,你覺得那家人缺你這三萬嗎。”
“再鬧下去,他們一分都得不到!”
蕭主任一時也沒控制住情緒,這段時間,他不難受嗎?
他也難受。
雖然可能沒那家人痛苦,但睡眠質量也受到了影響,這不,眼睛裏都多出了幾根紅血絲。
“院長,我也是爲了醫院......”
他緩和語氣,繼續曉以情理。
“你是爲了醫院嗎。你是爲了自己。”
院長鐵面無私,毫無感情的打斷道:“爲了評職稱,爲你的論文提供臨牀數據,你擅自更改手術方案,結果導致了悲劇的發生......”
蕭主任張嘴,還要辯解。
可是他的領導已經失去了耐心,“砰”的一聲,用力的拍了下桌子。
“你這是爲了一己私慾,草菅人命!你知道影響有多惡劣嗎?!”
被一個電話叫來的蕭主任有點懵了。
他以爲會是好消息,畢竟都過了“這麼久”,哪知道事與願違,甚至截然相反,之前和他共進退的院長態度發生180°轉變,看樣子,似乎是打算拋棄他。
“你、去自首吧。將該交代的,都老老實實交代。”
不是似乎了。
院長壓迫感十足的盯着他,決心棄車保帥,不對,是大義滅親。
“院長?”
蕭主任驚愕,滿臉的難以置信,“我要是去自首,我的一切都完了......”
“也就幾年的時間。你只是沒有了自由,你的家人,仍然可以無憂無慮的生活。可是那家人,一輩都會與痛苦相伴。”
蕭主任猛然站了起來。
作爲一名社會地位高、名利雙收的精英人才,怎麼可能接受成爲階下囚。
“不!我不能!院長,你知道我走到今天,有多麼不容易嗎?我那麼努力的讀書,那麼努力的工作,院長,又不是我一個人這麼做,醫院不是......”
“閉嘴!”
“這不是在和你商量。這是命令!”
蕭主任被突如其來的厲吼而打了個激靈,看着兇相畢露的院長,失魂落魄,而後神經質的傻笑起來。
隨即。
他做了個驚人的舉動。
“啪!”
他陡然立定,繼而朝院長敬了個標標準準的禮,同時高呼:
“忠誠!”
這是、瘋了?
目送他轉身,以及放下後又悄然攥緊的手,院長沒有欣慰,冰冷無情的寒光在鏡片上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