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段時間,一切表面上風平浪靜。
神目宗上下在宗主蕭野的操持下日漸恢復元氣。
毒神谷撤走之後,白源郡再無勢力敢冒頭挑釁,凌家也重歸安寧。
李七玄每日通過傳送陣往返於清平學院與神目宗之間,清晨以院長身份處理完學院事務,便踏入傳送陣,出現在神目宗閉關密室,然後前往凌家密室之中。
三枚石卵並排靠牆,燭火映照之下,青灰卵表層的暗金紋路已比數日前清晰了許多。
他將手掌覆上石殼,胸前神龍刺青湧起溫熱,一股磅礴的生命波動自石卵深處回應而來。
那感覺已不像是探知,更像是在對話。
一個在蛋殼外低語,一個在蛋殼內翻身。
墨綠卵的變化更爲顯著。
神凰刺青與之共鳴時,卵內那團旋轉的能量已比之前凝實了不止三分。
火光般的內蘊透過石殼隱約可見,像一團被囚禁的晚霞,在蒼青色石殼下緩緩遊走。
李七玄將手掌貼上去,掌心傳來的溫度是溫熱的,如同初春暖陽曬過的石頭。
他微微一怔。
不是他的刺青在加熱石頭,是石頭自己在發熱。
至於那枚灰白卵……
他沒有再探。
前次已經探過了,這枚顏色最淺的石卵對他毫無反應。
它認的不是他。
而是凌霜華。
凌霜華對這枚石卵,比李七玄更執着用心。
李七玄每日在密室中溫潤兩枚石卵不過一炷香功夫,便可感到卵內生命波動明顯增強。
而凌霜華不一樣。
她每日在密室中一坐就是數個時辰,運轉自身那縷並不渾厚的玄氣,一遍一遍地去觸碰灰白石卵。
石卵給她的回應極微弱,微弱到幾乎只有她自己能感覺到。
可她不急不躁,日復一日。
她是個要強的姑娘。
自從知道這枚石卵只認她不認別人之後,她就憋着一股勁兒,想把它孵出來,想爲凌家出一份力。
但效果確實太慢了。
她付出的心力比李七玄多得多,得到的變化卻連十分之一都不到。
偶爾沒有人的時候,她會有些沮喪。
沮喪的原因之一是她不得不再次承認,自己和李七玄之間的天賦差距過於巨大,猶如天塹。
普通人和天才比起來,行事是何等艱難。
身爲父親的凌重山,有好幾次在密室門口站了很久,看着女兒的背影,手掌在門框上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最後一聲不吭地走了。
時間流逝。
這一日,李七玄從傳送陣回到清平學院閉關密室之外,做出一如既往“從閉關中出來”的姿態。
傅弘毅早已候在門外。
紅衣在晨霧中如同一團安靜的火。
“院長。”
傅弘毅拱手道。
“師公。”
“歐長老又來了。這是他第四次求見。”
李七玄腳步一頓,然後笑了笑。
“請。”
歐青城照例天沒亮就到了。
偏殿窗紙上映着那個枯木般的身影,從卯時等到辰時,茶水換了三巡,面上沒有半分不耐煩。
他這把年紀,早就過了會把不耐煩掛在臉上的階段。
李七玄邁入偏殿,歐青城起身行禮。
“見過院長。”
“歐長老不必多禮。”
李七玄在主位上坐下,接過傅弘毅遞來的熱茶,也不急着開口。
歐青城也不急。
他先是將學院近來各項事務一一敘述彙報。
身爲學院的太上長老,他日常也是負責一些學院事務的。
每一件都彙報得仔仔細細,一副鞠躬盡瘁的模樣。
鋪墊夠了,他纔不緊不慢地嘆了口氣。
“院長,老朽這些日子夜不能寐。”
“哦?”
“那狂徒李七玄在神目宗紮了根,每日修煉不輟,沒有半分要離開的跡象……院長,我等千萬不可大意坐視啊。”
李七玄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沒有接話。
歐青城雙手按膝,脊背挺得筆直,語氣愈發懇切:“這些日子,老朽輾轉難眠,思來想去,終是不能心安。李七玄一日不除,便一日是懸在學院頭頂的劍——不,是懸在雪州人族頭頂的劍。”
他頓了頓,見李七玄仍不說話,便繼續道:“老朽年事已高,本不該再多過問院務,但每每想到薛院長當年以一己之力爲學院、爲雪州擋下了多少風雨,再看如今,一個散修在學院眼皮子底下劃地稱王、割據一方,外頭已是議論紛紛……”
李七玄突然開口打斷,道:“議論?如何議論?議論什麼?”
歐青城苦笑着道:“有人已在傳,說院長您不敢動李七玄,是因爲怕了,這種話傳出去,那些依附學院的小勢力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清平學院這棵大樹不那麼可靠了。”
“呵呵,歐長老看來爲了我清平學院是嘔心瀝血呀,一直在關注李七玄這個事。”
李七玄抿了口茶。
歐青城連忙擺手:“不敢不敢,老朽不過是盡一個太上長老的本分罷了。”
李七玄道:“這件事情,本院自有主張,歐長老不必擔心。”
“這……唉,好吧。”
歐青城嘆了一口氣,不再說什麼。
此後每隔三五日,歐青城便來一次。
“院長,老朽夜觀星象,白源郡方向隱隱有殺伐之氣,恐非吉兆。那李七玄若真要成勢,會成爲打破雪州人族安定局面的罪魁禍首,我等不可坐視不理。”
“院長,如今雪州九大門派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若是傳言紛紛之下,清平學院連一個小小的地盤秩序都維持不了,九大門派之首這四個字,怕是要被人拿去笑話了。”
“院長,老朽說句不當說的,那些追隨薛院長几十年的老兄弟們,如今在看着您。他們不說不問,不代表他們心裏不想。您若是能出手震懾李七玄,不但是在維護學院威嚴,更是在安他們的心。”
“院長,魔族虎視眈眈,若是人族內部分裂,豈不是給了魔人趁虛而入的機會?當年薛院長在時,雪州魔族哪敢如此囂張?說到底,還是少了一個能讓各方震懾的強者坐鎮。”
每次都是一套說辭,換個角度,變個語氣。
但每一句話都往同一個方向推——
希望院長李七玄出手對付狂刀李七玄。
不止如此。
歐青城還發動了各方壓力。
傅弘毅來報時提過一嘴:“院長,近日有不少長老在私下議論,說李七玄如此囂張,學院再不出手,恐怕會被人看輕。”
明心城也正式派了一位使者求見。
那使者話說得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白源郡是明心城轄地,李七玄在此劃地爲王、打破九大門派約定俗成的地盤規矩,明心城面上無光,懇請清平學院看在九大門派同氣連枝的份上,能夠出手主持公道。
但面對這些請求,李七玄每次都是同一個態度。
“本座自有考慮。”
“此事須從長計議。”
“待查實情況再作決斷。”
各方無可奈何,只能繼續發力推動造勢,不斷地說服李七玄出手。
這一日。
李七玄在學院中處理教務。
管若筠送上一份文書時,猶豫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院長,歐長老隔三差五地來,您若是不想出手,爲何不直接拒絕他?”
李七玄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管若筠是傅弘毅的親傳弟子,也是他昔日的指導教習,如今已被提拔爲內院核心長老,爲人沉穩,不是多嘴的性子。她能問出這話,說明學院裏不止一個人在琢磨這件事。
“誰說我不想出手?”
李七玄笑了笑。
管若筠一怔,道:“那您一直都在拖延,難道是……”
“哈哈哈,現在急的人是歐青城各方,想要請我出手,豈能空口白牙?他們越急,就越會加碼。”
李七玄將文書翻過一頁,語氣平淡如常地道:“他們遲早都會拿出籌碼,到時候我再出手也不遲。”
管若筠愣了一愣,然後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歐青城又一次登門時,終於不是一個人了。
他身後跟着四位來客。
明心城來的是一位灰袍長老,面容清瘦,目光如電嵌在凹陷的眼窩裏。
太虛門派了一名中年執事,滿臉堆笑,眼神精明。
學院內部另一位趙姓太上長老拄着龍頭柺杖,鬚髮皆白,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還有一位散修,修爲在武王中期,氣息深沉,但在來的五人之中卻是最低調的一個。
靜玄殿偏殿中,五人分坐兩側。
燭火映在每一張臉上,將衆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重疊又交錯。
歐青城起身,朝李七玄拱手。
“院長,那李七玄盤踞白源郡之事,已非一日。此事不單是清平學院一家之事,更是雪州人族之患。此番諸位前輩前來,皆是心繫大局,願與學院共同進退。”
明心城灰袍長老率先開口,聲音低沉:“李院長,白源郡自古以來便是我明心城轄地。如今李七玄在此劃地爲王,打破了我們九大門派數百年約定俗成的地盤規矩。此事若不處理,他日旁人效仿,雪州秩序將蕩然無存。明心城懇請清平學院出手,維繫大局。”
太虛門執事笑眯眯地接話:“不止明心城的道友這般想。九大門派同氣連枝,一方有事,八方支援,可李七玄那廝戰績太過驚人,放眼如今的整個雪州,唯有李院長能與那李七玄一戰。”
趙姓太上長老拄着柺杖,緩緩點頭:“清平學院乃是九大門派執牛耳者,薛院長當年何等威望?如今外敵挑釁,若不出手,恐寒了依附學院衆多勢力的心。”
那散修也起身抱拳:“在下雖是散修出身,卻也心繫雪州安危。懇請院長出手,挽救雪州人族於水火,避免人族內部生裂。”
李七玄笑而不語。
歐青城頓了頓,一咬牙,大聲地道:“院長,諸位前輩皆是一片苦心,只爲雪州大局。如今各方願意全力支持院長出戰,我等——並非空手而來。”
他說完,第一個站起身。
先從懷中取出一卷古舊的獸皮。
“此乃《太古斬神刀》殘卷,太古刀道殘存三式,乃是老夫偶然所得,那李七玄以刀法成名,此殘卷可助院長研究其刀路,知己知彼。”
哦?
刀法殘卷?
李七玄接過來。
這東西對我的【狂刀八斬法】的進一步修繕完整正好有用。
歐青城又取出一枚玉簡。
“這本大衍劍經,天階下品劍法,亦是歐家底蘊之一,極爲精妙,院長乃是劍修,這套上古劍修傳承,或可助院長劍道再進一層。”
李七玄接過玉簡,神識探入一掃。
果然是天階劍法,極其精妙。
歐家居然還有這樣的好東西。
他在心內暗暗點頭,這東西來得正好,可以印證自己的劍道。
說道最後,歐青城最後取出一個精雕玉盒,雙手捧上。
“此盒中乃是一枚【天劫淬體丹】,可引天劫雷電之力淬體破竅。此丹是我歐家祖傳,僅此一枚,願獻與院長,助院長在戰前再做突破。”
李七玄接過玉盒。
盒蓋打開一瞬,他胸前神凰刺青微微一熱。
那熱度極細微,細微到在場任何人都察覺不到,但對李七玄而言,這已足夠。
有價值!
好東西。
李七玄心中一喜,不動聲色地合上玉盒,放在案幾之上。
歐青城退後一步。
明心城灰袍長老起身。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雙手奉上。
“老夫願意獻出一門《春生養靈訣》,地階上品功法,專修生命元氣與神魂共鳴。這是我明心城的一點心意,助院長提升修爲。”
李七玄接過。
這門功法對於他來說,沒有什麼價值。
但對凌霜華來說,溫潤石卵之前修煉此功法,也許用得上。
太虛門執事笑着站起來,從懷中取出三枚白玉小瓶。
“李院長,我太虛門願意拿出七品丹藥【天元開竅丹】三枚。可助打通經竅,是太虛門丹房的壓箱底之物。”他笑容滿面,語氣殷勤:“還望院長笑納。”
李七玄收下。
趙姓太上長老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捲髮黃的獸皮古卷。
“老夫家傳太虛神目法殘篇,上古神識修煉法門,這些年一直壓在箱底,今日獻給院長,也算是物盡其用。”
李七玄接過,心裏又加了一筆:這東西對蕭野父子有用。
最後,那散修起身,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淡藍色玉石。
“院長,老夫手中有一枚萬年玄冰玉髓,產自極北冰原,可淨化體質、加速修煉,在下身無長物,唯有此寶,還望院長莫要嫌棄。”
李七玄接過玉髓,入手冰涼卻不刺骨。
也是好東西。
李七玄照單全收。
空氣安靜下來。
五個人都在等。
李七玄將手邊最後一件玉髓放好,抬眼,掃過每一張臉。
良久。
他開口了。
“既然各位拿出如此誠意,那本院長便去會一會這個李七玄。”
李七玄終於點頭了。
歐青城眉梢眼角的喜色幾乎壓不住。
太好了。
這個年輕的小院長,終於還是上鉤了。
只要他出手,問題就解決了一大半。
這一戰,不管是李七玄贏,還是李軒贏,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都有巨大的利益空間。
若是李軒戰死,那他們就可以重新爭奪清平學院的控制權。
若是李七玄戰死,那凌家的寶貝,就可以拿到手。
歐青城迅速收斂住自己的喜悅,拱手道:“院長爲雪州人族出手,實乃大義!”
李七玄抬手,制止了衆人的附和。
“派人去白源郡,送戰書。”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入青石地磚。
“就說清平學院院長李軒,將於半月後在白源郡斷雲峯上與李七玄公平一戰,此戰非爲私怨,實爲維護雪州秩序與本學院威嚴,一戰定論。生死不論。”
“是。”
各家代表紛紛起身,臉上都寫着滿意。
散會之後,李七玄帶着五家寶貝回到閉關密室。
他將東西一一攤開在案上,重新過了一遍。
《太古斬神刀》殘卷,《大衍劍經和天劫淬體丹,這三樣東西對自己有用。
而春生養靈訣和萬年玄冰玉髓,聽起來似乎頗爲適合凌霜華。
至於天元開竅丹三枚和《太虛觀神法》,李七玄觀摩一番之後,決定送給蕭野父子。
都是好東西啊。
還得是那些雪州人族的‘老錢’們,有好寶貝是真捨得拿出來啊。
他拿起那枚天劫淬體丹,湊到燭火下細細看了一遍。
丹丸呈暗金色,表面有細密的雷紋。
湊近嗅了嗅,藥香濃烈。
他放下丹丸,沒有急着服用。
又拿起《大衍劍經的玉簡,神識探入其中。
劍經中記載的上古劍道路子果然與衆不同,許多口訣與自己修過的清平學院劍法隱隱有相互印證之處,但《大衍劍經的立意顯然更高——它講的不是招式,而是劍意對天地法則的理解。
李七玄在腦海中將幾式劍訣推演了數遍,漸漸生出一種感覺。
刀法他已是大家,創新的【狂刀八斬法】威力無窮。
如今劍法再添《大衍劍經……
刀劍同修,未必不可能。
他放下玉簡,將這個念頭暫時按下。
眼下還不是閉關修煉的時候。
當天傍晚。
李七玄通過傳送陣法回到神目宗。
他單獨找到凌霜華時,她正在後院的石階上坐着。
月光從屋檐的縫隙中灑下來,落了她半身銀白。
李七玄在她身前三步停住。
“有兩樣東西給你。”
他從袖中取出那枚玉簡和淡藍色的玉髓。
凌霜華抬起頭,看着他攤開的手掌。
“這是什麼?”
“春生養靈訣,專修生命元氣,配合這枚萬年玄冰玉髓佩戴在身,可以大幅提升你溫潤石卵的速度。石卵也會反過來滋養你的修爲,你的實力會跟着一起長。”
凌霜華沒有伸手。
她看了看他掌心的東西,又看了看他的眼睛。
“這些東西……很珍貴吧?”
她輕聲問道。
“收着。”
李七玄將玉簡和玉髓放在她膝上,沒有多餘的解釋:“朋友之間,不要見外,但這兩件東西的確是不俗,你自己用就好,不要讓旁人知道。”
凌霜華低頭看着膝上那兩樣東西。
玉簡入手溫潤,玉髓泛着淡藍的寒芒。
朋友嗎?
那好吧。
“知道了。”
凌霜華突然仰頭笑起來,聲音很輕也很穩。
李七玄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他沒有回頭。
如果回頭,他會看見月光下那個少女把玉髓攥得很緊很緊。
當晚,凌霜華第一次以春生養靈訣配合玄冰玉髓溫潤灰白石卵。
手掌貼上石殼的一瞬,她的呼吸變了。
之前她用自身元氣去觸碰石卵時,就像隔着厚厚的水簾去聽遠方傳來的鐘聲,雖然能感覺到,但模糊、遙遠。
而這一次,春生養靈訣的元氣如水銀瀉地,順着玄冰玉髓的牽引,輕車熟路地滲入石殼之內。
石卵深處那道始終沉睡般的存在,像被什麼喚醒了一般。
石殼表面,泛起了一圈極淡的乳白色光暈。
與此同時,一股溫涼的暖流順着她的手掌逆流而上,沿着經脈緩緩沁入丹田。
那是石卵的反哺。
它能聽見她了。
凌霜華渾身一震。
這豈不是意味着,自己可以藉助溫潤石卵來修煉,提升修爲?
凌霜華低頭看着掌心泛着乳白光暈的石卵,嘴脣抿成一條直線。
同一夜。
李七玄又單獨見了蕭念九父子。
他取出那三枚白玉小瓶,放在桌上。
“天元開竅丹,每瓶一枚,共三枚。你父子二人各取一枚服用,可助打通經竅,修煉太初道經事半功倍。剩下一枚留着備用。”
蕭野一眼認出瓶中丹藥的品級,手都抖了。
“李師兄,這是七品丹藥?”
“嗯,收好。”
李七玄又取出那捲發黃的獸皮古卷,放在丹藥旁邊。
“太虛神目法,上古神識修煉法門,與神目宗功法同根同源,你父子可以一同參悟。”
蕭念九站在一旁,看看桌上那些東西,又看看李七玄。
“師尊,這些東西……從哪裏來的?”
“別人送的。”
李七玄忍不住笑了起來。
蕭念九張了張嘴,沒說話。
他拿起那枚白玉小瓶,喉結滾了滾。
“多謝師尊。”
李七玄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在無盡大陸,除了大姐之外,若說是真正可以完全信賴的親人,如今也就只有蕭野父子算得上。
……
……
三日後,一則消息傳遍整個雪州。
清平學院院長李軒,將於半月後在白源郡斷雲峯上,與散修李七玄公平一戰。
此戰非爲私怨,實爲維護雪州秩序與學院威嚴。
一戰定論,生死不論。
消息一出,如滾油潑水。
白源郡最大的一間酒樓裏,大堂中央的方桌被圍了裏三層外三層。
“清平學院院長李軒挑戰狂刀李七玄?”
“傳聞李軒曾在太平樓一劍斬張正陽、再一劍斬孫亦曈,劍道修爲深不可測!”
另一人立刻拍桌子反駁:“我看啊,還是狂刀李七玄更強,滄浪山太初仙殿之中,此人斬殺魔皇子、屠魔帥時湮、殺一百多個魔王級魔將——這可是實打實的戰績,每一個都比什麼張正陽強十倍不止!”
“對!開盤的老張把賠率掛出來了,李七玄一賠一點五,李軒一賠一點八。連賭盤都覺得狂刀佔上風!”
“廢話,一百多個魔王級魔將啊,還有魔皇子、魔帥時湮那都是武皇級的戰力。這麼嚇人的戰績擺在面前,誰敢說李軒勝算更大?”
衆人鬨笑。
而斷雲峯三個字,在接下來的數日之中,成了雪州最熱門的地名。
距約戰之日還有半個月。
各方人馬已開始向白源郡彙集。
九大門派之中,明心城第一個正式表態,由城主座下大長老親自帶隊。
問劍宗與斬日城態度微妙。
兩家都和李七玄有舊,最終不約而同地說了一模一樣的話:“派弟子觀戰,不表態。”
其餘諸派紛紛響應。
雪州各地的散修來得最快。
李七玄在散修中聲望太高,太初大殿一戰打出了整個散修圈的臉面。
斷雲峯周圍的村落客棧一時爆滿,連山腳的松林裏都紮起了帳篷。
“散修做到這份上,整個雪州往上數幾百年也只有一個李七玄!”
幽州也來了人。
楚國老王爺楚懷遠親率一行楚國武者,進入了白源郡。
鼎力神朝的國師秦淵,也帶着一隊人馬跨州而來。
他們不是來看熱鬧的——他們在仙殿之行中受過李七玄的救命之恩,此番前來,是爲李七玄撐腰。
若李七玄敗落,他們可以保他不死;若是戰死,也要替他收屍。
兩股人馬一進白源郡,便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幽州有人來給狂刀站臺?”
“不是站臺,是報恩。仙殿裏狂刀救過他們的命。”
清平學院也派了人手,在斷雲峯周圍百裏範圍佈下禁制,將無關之人隔離在決鬥區域之外。
這是爲了保證公平一戰,不受外力干擾。
與此同時,戰神殿。
李青靈站在綠洲邊的沙丘上,手裏捏着那枚傳音玉符。
符中只有短短一句話:清平學院院長李軒,約戰李七玄於斷雲峯。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李七玄約戰李軒?
李軒約戰李七玄?
只有她清楚地知道,這兩個名字背後是同一個人。
自己這個寶貝弟弟啊,又要搞事情了。
“殿主,要不要派人去白源郡?”
七夜在她身後問。
“去。”
李青靈將玉符收好,語氣很隨意:“派兩個人去,遠遠看着就行,直接關注結果。我自己不去。”
“是。”
七夜離去後,沙丘上只剩下李青靈一人。
戈壁的風颳過綠洲邊緣,在琴絃上撥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她的嘴角還掛着那絲笑意。
這場戲,她等着看。
大衍魔庭。
灰藍瞳的少年皇子坐在高背椅上,手指輕釦椅側的金環,一下,兩下,三下。
諜報攤在膝頭。
陸離站在一旁,沉默了很久纔開口:“殿下,這一戰若是李七玄輸了……”
“不用擔心。”
三皇子的聲音很淡。
他見過李七玄一面。
安瀾峯那一面,足夠讓他知道此人的底細比所有傳聞加起來都要深。
清平學院院長李軒,他沒有見過,但也知道此人不俗,足夠隱忍。
這兩人,如今終於要正面相抗了嗎?
有意思。
真是令人期待呢。
“李七玄既然接了這個約戰,就一定有他的打算。”
三皇子將諜報摺好,放進袖中,站起身來。
“走,隨我親自去白源郡看看這一戰。”
“是。”
白源郡最西。
有山名斷雲。
峯似刀削,直刺蒼穹。
人言峯上無鳥飛過,雲到此山,也斷作兩半。
數百年無人登頂的孤峯,此刻安靜地矗立在天幕之下。
距約戰之日還有半個月。
各方人馬的暗流已在白源郡湧動,斷雲峯周圍百裏之內卻被禁制隔開。
但禁制之外,無數雙眼睛已在暗中凝視着那座孤峯。
而唯一知道真相的那個人,此刻正站在神目宗後山的夜風之中,負手仰望那片璀璨星河。
星空不語。
斷雲峯在遠方沉默佇立,像一個尚未被人讀懂的預言。
半個月後,風雪與刀光,都會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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