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知道了靠近巨塔之法,便是別用靈元。
不用靈元,手掌便能貼上巨塔。
而貼上巨塔之後,也不能用靈元,否則依舊會被彈飛。
他們的祭煉之法,不能施展靈元之後,受到極大的限制。
...
陸無生終於忍不住,乾咳一聲,打斷二人滔滔不絕的切磋:“程師弟,楚小友……咱們是不是,先把正事理一理?”
程夢機一怔,左手掐訣未收,指尖尚餘微光流轉,卻已微微頷首,轉向楚致淵,神情鄭重如初:“楚師弟,天極宗三人之死,確非你親手所爲。他們伏擊朝廷供奉,本就觸犯神域律令——赤玄天雖偏居邊陲,亦在皇修司監察之下。然此事牽連甚廣,非止一宗一派之私怨。”
楚致淵神色不變,只將雙手負於身後,目光沉靜如古潭映月:“願聞其詳。”
程夢機深深吸一口氣,右掌攤開,掌心浮起一縷淡青色靈霧,霧中隱隱浮現出三枚玉簡虛影,每一道都裂痕縱橫,邊緣焦黑,似被烈火焚過又遭寒冰封凍。“這是天極宗‘三玄問心簡’,以血契爲引,三人同命同魂,死後殘魂不散,聚於簡中,向宗門傳回最後一息見聞。”
他指尖輕點,其中一枚玉簡倏然放大,浮現一片殘破山坳——碎石翻飛,斷木橫陳,三道玄袍身影呈三角之勢圍殺一名灰衣老者;老者左袖盡碎,右手持一柄斷劍,劍尖垂地,血滴如珠,卻仍穩立如松。就在三人靈力交匯、即將結成“天極鎖魂陣”之際,老者胸前玉墜驟然爆亮,金芒撕裂長空,如一輪初升大日撞入陣眼——
轟!
畫面崩解。
再續時,只剩滿地焦屍,兩具已化灰燼,僅餘半截手臂與半枚染血令牌;第三具則仰面倒地,胸骨塌陷,口鼻溢黑血,手中卻死死攥着一枚完好無損的玉墜,玉色溫潤,紋路如雲,正是楚致淵親手所刻的“春風拂柳紋”。
“這玉墜……”陸無生皺眉,“不單激發了力量,更在爆發瞬間,扭曲了三人臨終前的魂識投影——原本該是三人圍攻一人,可玉簡錄下的影像,卻是他們三人忽然自相殘殺,刀刃反噬己身,彷彿……彷彿被某種不可見之力撥動了心神。”
削瘦中年接話,聲音冷冽如霜刃:“我們查過那供奉身份。姓周,名硯之,原是皇修司‘守藏閣’外編執事,十年前因護送《北溟星圖》殘卷遭劫,致半卷失落,被貶至碧元天鎮守荒驛。此人修爲不過六轉靈尊,靈元駁雜,氣機紊亂,按理說,絕無可能在三人圍殺下反制,更遑論以玉墜之力碾殺圓滿尊者。”
楚致淵靜靜聽着,忽而抬手,指尖凝出一點幽藍星火,懸於掌心三寸,不灼不熄,緩緩旋轉。
象獸在他肩頭眯起雙眼,金線驟縮,低聲道:“這不是靈元,也不是神元……是‘星樞引’。”
楚致淵未答,只將那點星火輕輕一彈。
星火離掌,飄向空中,竟在半途倏然分化,一分爲三,各自凝成一枚微縮玉墜虛影,與方纔玉簡中所現分毫不差。三枚虛影懸停不動,表面雲紋遊走,宛如活物呼吸。
程夢機瞳孔驟然收縮,失聲道:“你……你在復刻玉墜的‘因果印痕’?!”
“不是復刻。”楚致淵目光澄澈,“是溯源。”
他指尖再點,三枚玉墜虛影同時震顫,表面雲紋逆向流轉,如江河倒灌,時光回溯。剎那間,虛影泛起水波狀漣漪——
第一幕:楚致淵端坐於龍山巔,指間靈光如絲,纏繞玉石,雲紋初成;
第二幕:玉墜落入周硯之掌中,老者閉目感應,眉心微蹙,似覺異樣,卻未深究;
第三幕:玉墜貼於周硯之胸口,被其靈元浸潤七日,漸漸生出一層薄薄的“靈契苔”——那是活人靈元長期溫養器物後,在器表自然凝成的共生膜,肉眼難辨,唯有東桓聖術可觀;
第四幕:三人圍殺之際,周硯之瀕死怒吼,心神激盪,那一層靈契苔驟然崩解,內裏蟄伏已久的“春風拂柳劍意”被強行喚醒——並非楚致淵主動催動,而是玉墜本身,成了周硯之生命最後時刻的意志延伸!
畫面定格於這一刻。
玉墜內部,雲紋深處,並非刻着咒文或陣圖,而是一縷纖細如發、卻鋒銳如劍的“意念絲”,正隨周硯之心跳搏動,微微震顫。
“原來如此……”程夢機喉結滾動,聲音乾澀,“不是你控它殺人,是它……借他之死,還你之恩。”
楚致淵頷首:“周硯之當年護我脫困,替我擋下欽天監一記‘斷命鉤’,脊骨碎了三截,至今未愈。我贈玉墜,只爲護他餘生平安。未曾想,他竟以命相契,將玉墜煉成了第二條命。”
陸無生沉默良久,忽然長嘆:“所以……他臨死那一瞬,不是激發玉墜,是將自己的‘斷命鉤’殘勁,順着靈契苔,反向灌入玉墜——以自身將死之軀爲引,點燃了你留在玉中的劍意。”
“正是。”楚致淵抬眸,目光掃過三人,“三位前輩若執意追究,該問的不是我,而是天極宗爲何明知周硯之隸屬皇修司,仍敢越界行兇?爲何明知他身負舊傷,還要逼其死戰?又爲何……在發現玉墜能干擾天機後,不徹查源頭,反來尋我?”
削瘦中年面色一僵。
程夢機卻緩緩閉目,左手十指如蝶翼翻飛,推演之速快得只餘殘影。半晌,他睜眼,額角滲出細密汗珠,聲音沙啞:“陸師兄,莫師兄……我們錯了。”
“錯在哪?”陸無生急問。
“錯在……只盯着玉墜,卻沒看透背後的人。”程夢機看向楚致淵,眼神複雜,“楚師弟,你給周硯之的玉墜,根本不是防禦之器,而是‘薪火種’。”
楚致淵脣角微揚:“程前輩果然明察。”
“薪火種”三字出口,陸無生與莫師兄齊齊變色。
此乃東桓聖谷失傳千年的祕法,以精純劍意爲薪,以受贈者心志爲火,以玉爲種,種下之後,非但不耗受贈者靈元,反而能在其瀕死之際,將其畢生所悟、所恨、所念,盡數點燃,反哺劍意,使之暴漲數倍!其理近似“燃命證道”,卻更險、更烈、更不可控——稍有不慎,便是玉毀人亡,魂飛魄散。
而周硯之,一個被貶荒驛、脊骨斷裂、靈元潰散的老供奉,竟以殘軀爲爐,以仇恨爲薪,以忠義爲火,硬生生將一枚尋常護身玉墜,燒成了焚殺尊者的烈日金輪!
“難怪天機紊亂……”程夢機喃喃,“不是玉墜干擾天機,是周硯之燃燒性命的那一瞬,徹底斬斷了他與天命之間的所有牽連——他的死,不再是既定軌跡,而是自我劈開的一條新路。天機推衍,最怕這種‘無根之變’。”
楚致淵輕輕點頭,忽而抬手,遙遙一攝。
遠處山坳中,周硯之那具焦黑殘軀旁,一枚半埋於灰燼中的斷劍碎片,嗡然躍起,穿過數十丈虛空,穩穩落於他掌心。
劍身佈滿蛛網般裂痕,卻有一線青光,自斷口處幽幽滲出,如春草破土,生生不息。
“他沒死乾淨。”楚致淵道。
陸無生悚然:“什麼?!”
“魂魄散了八成,但有一縷執念,附在斷劍之上。”楚致淵指尖撫過劍脊,青光隨之遊走,“他恨天極宗偷襲,更恨自己無力護住《北溟星圖》殘卷……這執念太重,壓住了魂飛之速。”
象獸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他在等你。”
楚致淵垂眸,神眼無聲開啓。
視野中,斷劍之內,果然蜷縮着一團黯淡如燭火的魂光,微弱,卻固執地跳動着,彷彿在等待某個約定的叩門聲。
他忽然屈指,在劍身裂痕最深之處,輕輕一叩。
鐺——
一聲清越劍鳴,響徹山谷,竟引得遠處奔流大河爲之頓滯一瞬,浪花懸停半空,如琉璃凝固。
那團黯淡魂光猛地一顫,隨即舒展,化作一道模糊人影,正是周硯之模樣,灰衣襤褸,脊背佝僂,卻對着楚致淵,深深一揖。
沒有言語,只有魂光之中,緩緩浮現出一幅殘破星圖——正是《北溟星圖》缺失的下半卷!圖中星辰並非靜止,而是緩緩旋轉,每一顆星的位置,都對應着龍山某處岩脈走向、某條地下暗河走勢、甚至某株千年古木的根系分佈……
楚致淵瞳孔微縮。
他明白了。
周硯之拼死一搏,不僅是爲了自保,更是爲了將這半卷星圖,以魂爲墨,以玉爲紙,刻進他贈予的玉墜之中——只待楚致淵親至,以神眼觀照,以東桓聖術追溯,方能顯形!
“原來……”楚致淵聲音極輕,卻字字如錘,“他早知我會來。”
程夢機三人皆屏息。
只見楚致淵並指如劍,凌空疾書,一道銀光劃破長空,竟在虛空中凝成一行古篆:
【北溟有淵,淵下藏龍;龍骨爲鑰,星圖爲引;開者,承帝君遺詔。】
銀光未散,周硯之魂影已如風中殘燭,開始明滅不定。
“楚師弟!”程夢機急道,“快召魂歸竅!他尚存一線生機!”
楚致淵卻搖頭,伸手,輕輕覆上那團將散未散的魂光。
“不必了。”他聲音平靜無波,“他心願已了。”
話音落,魂影倏然綻放刺目白光,不似將死,倒如朝陽初升。白光之中,周硯之緩緩抬頭,對着楚致淵,露出一個釋然微笑,隨即化作無數光點,如螢火升空,嫋嫋散入龍山雲氣之間。
而那枚斷劍碎片,在光點消散之際,悄然化爲齏粉,隨風而去。
唯餘楚致淵掌心,靜靜躺着一枚新生玉墜——通體瑩白,內裏雲紋不再流動,卻多了一道極細的青色裂痕,如劍劈開,又似春雷乍破。
他握緊玉墜,抬頭望向程夢機三人,目光清亮如洗:“三位前輩,如今可知,這筆賬,該怎麼算了?”
陸無生張了張嘴,終究沒發出聲。
莫師兄垂首,袖中手指微微發顫。
唯有程夢機,久久凝視楚致淵掌心那枚帶裂痕的玉墜,忽然躬身,深深一禮:“東桓聖谷,第七代執燈人,程夢機,見過……第八代帝君繼任者。”
此言一出,天地俱寂。
風停,雲駐,連遠處大河奔湧之聲,也似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咽喉,戛然而止。
楚致淵未避,亦未應,只將玉墜收入懷中,轉身,再次邁步,走向遠處那座尚未開掘的龍山。
象獸躍上他肩頭,金線雙眸掃過三人,淡淡道:“你們還跟着?”
陸無生苦笑:“不跟……還能去哪兒?”
程夢機直起身,望向楚致淵背影,聲音低沉卻篤定:“東桓聖谷,自帝君隕落,薪火已斷七百年。今日星圖重現,龍骨爲鑰……楚師弟,你挖的不是山,是皇修根基。”
楚致淵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清越話語,隨風飄來:
“那就一起挖。”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如一道青煙,掠入山腹。
轟隆——
整座龍山,竟在他踏入山腹的剎那,由內而外,無聲龜裂!萬千山石並未崩塌,反而如被無形巨手託舉,懸浮半空,緩緩旋轉,露出山腹深處——一具橫臥千載的龐大龍骸!
骸骨晶瑩如玉,肋骨之間,鑲嵌着十二枚暗金色羅盤,羅盤表面,星圖流轉,與周硯之魂光所顯,嚴絲合縫!
而龍骸頭顱正中,一枚拳頭大小的渾圓骨珠,正靜靜懸浮,珠內,一點紫氣氤氳,如胎心動,如帝心搏。
楚致淵立於龍骸之前,仰首凝望。
象獸蹲踞肩頭,輕聲道:“龍心珠……傳說中,帝君隕落前,曾將一縷不滅紫氣,封入真龍心核。”
楚致淵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那枚龍心珠,竟似感應召喚,微微一顫,脫離龍骸,緩緩飄落,最終,穩穩停駐於他掌心三寸之上。
紫氣流轉,映得他眉心一點硃砂痣,熠熠生輝。
就在此時——
咔嚓!
遠處天際,一道粗如巨柱的紫色雷霆,毫無徵兆,撕裂蒼穹,直劈而下!目標並非楚致淵,而是他腳下方圓百丈的龍骸廢墟!
雷霆未至,威壓已如萬鈞山嶽轟然砸落!
程夢機三人臉色劇變,齊齊暴喝:“退!!!”
然而,楚致淵卻紋絲未動。
他只是微微側首,對肩頭象獸道:“麻煩了。”
象獸咧嘴一笑,金線雙眸驟然熾亮如熔金:“小事。”
它小小身軀騰空而起,迎向那毀天滅地的紫雷,張口一吞——
轟!!!
紫雷入腹,竟如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
象獸打了個飽嗝,肚皮微微鼓起,旋即恢復如常,懶洋洋落回楚致淵肩頭,舔了舔爪子:“味道一般,鹹。”
楚致淵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掌心龍心珠。
珠內紫氣,此刻正瘋狂旋轉,漸漸凝聚,最終化作一枚微縮的……紫金冠冕虛影。
冠冕之上,十二道星軌環繞,中央一點,赫然是——
一枚栩栩如生的、正在搏動的……心臟。
楚致淵深深吸氣,山風湧入肺腑,帶着龍骸亙古的氣息,帶着周硯之未散的魂香,帶着程夢機三人屏息凝神的肅穆。
他緩緩合攏手掌。
龍心珠,徹底融入掌心。
剎那間,他腳下龜裂的龍山廢墟,所有懸浮山石,同時發出清越龍吟!石粉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斑駁古銅色——竟是無數古老符文,交織成網,覆蓋整座山體!
這些符文,與他內乾坤中那本薄冊上的文字,一模一樣。
楚致淵閉目。
神眼與東桓聖術同時啓動,雙重視野疊加,穿透層層山巖、符文、時空塵埃,直抵龍山最深處——
那裏,並非地心熔巖。
而是一座懸浮於混沌氣流中的青銅巨殿。
殿門緊閉,門環,是一對盤繞的龍首。
殿門之上,三個古篆,如血如火,灼灼燃燒:
【皇修殿】
楚致淵睜開眼,眸中再無清亮,唯有一片浩瀚星海,緩緩旋轉。
他踏前一步。
腳下山石自動鋪展成階,直通青銅巨殿虛影。
身後,程夢機三人望着那一步步踏向神域禁忌之地的背影,望着他肩頭那隻慵懶舔爪的小小靈獸,望着他身後,整座龍山廢墟上,萬千符文次第亮起,如羣星升空……
陸無生嘴脣翕動,最終只化作一聲悠長嘆息:
“原來……我們一直跪拜的,不是神像。”
“是鑰匙。”
話音未落,楚致淵已行至巨殿虛影門前。
他抬起手,不是推門。
而是,輕輕叩響門環。
咚——
一聲輕響,卻似敲在九天之上,萬古之前。
青銅巨殿,應聲……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