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確實消失了。”
“是自己消失的,還是有人暗中出手?”
“恐怕是弄不清楚了!”
……
他們一邊四散搜尋,一邊低聲議論。
曾芸四人再次形成陣法,一起凝神感應四方。...
薄冊翻開,紙頁非金非玉,觸手微溫,似有活物脈動。楚致淵指尖拂過第一頁,一行字跡悄然浮起,如水紋漾開——「太初紀·神隕之歲,餘攜九子遁入裂隙,封山門於龍脊之外,名曰‘玄樞’。今留此冊,非傳道,非授法,唯記一事:神非永生,亦可死;而神之死,非寂滅,乃蛻。」
陸小鹿的聲音忽然在耳畔響起:“師弟,你在看什麼?”
楚致淵一怔,抬眼望去,卻見陸小鹿不知何時已立於小亭之外,素衣未換,額角尚帶汗珠,髮梢微溼,顯然是剛自演武場疾步而來。她目光落在楚致淵手中薄冊上,瞳孔微微一縮。
“這冊子……”她聲音壓低,“氣息不對。”
楚致淵合攏冊子,指尖輕按封皮,那溫潤之感竟似回應般輕輕一顫。“師姐也感覺到了?”
陸小鹿緩步走近,未進亭,只停在亭階之下,仰首望他,神情罕見地凝重:“不是靈息,不是神元,也不是古修遺韻……像是……胎息。”
“胎息?”楚致淵眉峯微揚。
“對。”她點頭,指尖無意識捻起一縷垂落的青絲,“是未開竅、未煉氣、未結丹、未化嬰……連‘人’都尚未真正成形時,胎兒在母腹中吞吐的那一口先天之氣。極微,極靜,極韌,萬劫不散。”
楚致淵沉默片刻,將薄冊遞出。
陸小鹿並未伸手去接,只凝視着它,忽而閉目,鼻翼微翕,似在嗅、在聽、在嘗——三息之後,她睜眼,眸中掠過一絲驚疑:“冊中……有血味。”
楚致淵頷首:“不是血腥,是‘神血’餘韻。”
話音未落,薄冊封皮內側無聲裂開一道細紋,一滴赤金色液體緩緩滲出,懸而不墜,如露凝空。那滴血既不灼熱也不冰冷,卻令亭外花圃中盛放的碧葉彩花齊齊一顫,花瓣邊緣泛起極淡的金邊,彷彿被無形之手點染過。
陸小鹿倒退半步,袖中雲龍拳意本能凝聚,卻未爆發,只沉於掌心,蓄勢如弓。
“這不是記錄。”她聲音微啞,“是‘種’。”
楚致淵目光一凜。
“神族武學,從來不是文字所載。”陸小鹿徐徐道,語速漸慢,字字如刻,“是血脈承續,是魂印烙刻,是神軀與神魂共同完成的‘復現’。凡人得神族功法,若無神裔血脈爲引,強修必爆體而亡;縱有血脈,若神魂不契,亦如盲人撫琴,不得其聲。”
她頓了頓,目光灼灼盯住楚致淵:“可這冊子……它不等你‘修’,它等你‘醒’。”
楚致淵心頭微震。
他雙目驟然清亮如洗,神眼洞開,直透冊中——
剎那間,視野崩塌。
不見亭臺,不見花圃,不見陸小鹿。
唯有一片混沌翻湧的灰白霧海,霧中浮沉無數斷裂神骨,每根骨上皆纏繞着細若遊絲的赤金脈絡,脈絡盡頭,皆匯向霧海中央一座孤峯。峯頂無石無土,唯有一枚渾圓卵殼,通體暗褐,表面佈滿蛛網般裂痕,裂縫深處,幽光明滅,似有呼吸。
而那滴懸於冊外的赤金之血,正與此卵殼同頻搏動。
咚……咚……咚……
三聲,如鼓,如鍾,如天地初開第一記心跳。
楚致淵神眼猛地一縮,視野強行抽離,眼前重歸小亭,花香依舊,陸小鹿猶在階下,額角汗珠未乾。可他指尖那滴神血,已悄然滲回冊中,封皮裂痕癒合如初,彷彿從未開啓。
陸小鹿卻已面色發白:“你……看見了?”
楚致淵喉結微動,點頭:“卵。”
“玄樞九子所封之卵。”陸小鹿聲音發緊,“傳說中,神族並非天生神軀,而是‘蛻’自‘源卵’。初代神族,皆爲此卵所化。後因天妒,源卵崩裂,碎片散落諸天,孕育出不同支系——我族所承,是‘雲龍一脈’;廣寒宮古籍殘卷提過,另有一脈名‘玄樞’,主司‘推演’與‘鎮守’,擅斷因果、鎖命格、逆時辰……可早在百萬年前,便已絕跡。”
她指尖微顫,指向薄冊:“若此冊真是玄樞遺物,它所記之事,便非過往,而是……未來待啓之門。”
楚致淵低頭,凝視冊子,忽而問道:“師姐,若一人身負神血,卻無神魂烙印,能否‘醒’?”
陸小鹿一怔,隨即搖頭:“不能。神血是鑰匙,神魂是鎖芯,二者缺一不可。否則……”她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否則,便是反噬。神血會焚盡凡軀,將人熬成一具赤金骸骨,再被卵中意志奪舍,淪爲行屍走肉。”
楚致淵沉默良久,緩緩將薄冊收入袖中。
此時,遠處天際忽有異光撕裂雲層——一道銀白劍氣橫貫長空,如天河倒懸,所過之處,雲絮盡化齏粉,露出澄澈如洗的青穹。劍氣盡頭,隱約可見一道纖瘦身影踏劍而行,裙裾翻飛如雪,腰懸一柄素鞘長劍,劍鞘無紋,卻隱隱透出刺骨寒意。
陸小鹿抬頭,眸光微閃:“是沈知微。”
楚致淵亦望向天際,神色平靜:“她來了。”
話音未落,銀白劍氣已至廣寒宮上空驟然收束,化作一點寒星墜入小院。沈知微足尖點地,未揚塵,未生風,唯餘一線霜氣蜿蜒於青磚之上,三息即散。
她抬眸,目光先掃過陸小鹿,微微頷首,隨即落於楚致淵面上,毫無波瀾:“楚師兄,奉宗主諭,即刻啓程赴‘觀星臺’。”
楚致淵不動:“何事?”
沈知微從袖中取出一枚青銅羅盤,盤面蝕刻二十八宿,中央一指玄鍼嗡嗡震顫,針尖所向,並非北天極,而是斜斜指向龍山方向——正是楚致淵方纔搬運泥石草木之處。
“三日前,觀星臺七星連珠,天機紊亂。”她聲音清冷如泉擊石,“玄機閣推演七晝夜,得出一象:‘龍脊隱動,玄樞將啓,神隕之地,有薪火燃於舊燼’。”
陸小鹿眉心一跳:“玄樞?”
沈知微目光微轉,終於在陸小鹿面上停駐半瞬,又收回:“廣寒宮祕典有載,玄樞九子封山前,曾以‘星髓’爲引,在龍山深處埋下九枚‘定界釘’。釘在,則神域裂隙穩固;釘動,則裂隙擴張,萬靈皆可穿行……亦或,被‘卵中之物’反向窺探。”
她指尖輕叩羅盤邊緣,玄鍼應聲一跳,針尖顫動更劇:“昨夜,九釘之中,已有三釘鬆動。其中一枚,就在龍山南麓,距此不足三十裏。”
楚致淵眼神沉靜:“所以,要我去拔釘?”
“不。”沈知微搖頭,“是請楚師兄,以神眼爲媒,勘破釘下真相。宗主言,唯你神眼所見,方爲真象。他人所見,皆是幻影。”
陸小鹿忽而開口:“若釘下是卵?”
沈知微終於側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似有惋惜,似有忌憚,最終只化作一句:“若真是卵……那楚師兄此去,便非拔釘,而是……叩門。”
空氣驟然凝滯。
花圃中一朵盛放的硃砂海棠,無聲凋零,花瓣飄落至半空,竟倏然化爲點點赤金微塵,隨風而逝。
楚致淵緩緩抬手,袖中薄冊無聲滑落掌心。他拇指摩挲封皮,那溫潤觸感再度浮現,彷彿與他心跳應和。
“好。”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如磐石落淵,“我去。”
沈知微微微鬆一口氣,轉身欲行,忽又止步:“楚師兄,還有一事——觀星臺推演末尾,顯出八字讖言。”
“哪八字?”
沈知微回頭,脣瓣開合,字字清晰:
“薪火非火,照影成雙。”
楚致淵身形微頓。
陸小鹿卻已一步踏出亭階,素手輕揚,指尖凝出一縷雲龍拳意,如遊絲纏繞楚致淵手腕:“我跟你去。”
楚致淵搖頭:“師姐,你境界未至圓滿,龍山南麓地氣暴烈,裂隙溢出的‘墟風’可蝕靈基。”
“那就讓我快些圓滿。”陸小鹿直視他,眸中毫無退讓,“你去叩門,我若還在後頭苦修,等你開門出來,我連門檻都邁不進。”
楚致淵怔住。
陸小鹿卻已轉身,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瓶,倒出三粒硃紅丹丸,仰首吞下。丹丸入口即化,一股灼熱氣流轟然衝入四肢百骸,她白皙脖頸上瞬間浮起細密金紋,如龍鱗初生。
“這是……”楚致淵瞳孔微縮。
“廣寒宮禁藥‘燃魄丹’。”陸小鹿喘息微重,卻笑得清亮,“服一粒,壽減十年,靈基暴漲三月苦修之功;服三粒……”她指尖一縷雲龍拳意驟然熾烈,竟凝成寸許小龍虛影,繞指盤旋,“足夠我……撞開圓滿境的門。”
楚致淵欲言又止。
沈知微靜靜旁觀,終是垂眸,袖中手指悄然掐訣,一縷極淡銀輝自她指尖逸出,無聲沒入陸小鹿後心。那銀輝入體,陸小鹿周身暴烈氣息竟奇異地平復三分,金紋流轉也趨於柔和。
“沈師姐……”陸小鹿微訝。
“廣寒宮弟子,當有廣寒宮的擔當。”沈知微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一分疏離,“我替你穩住藥性三日。三日之內,你若不成,便廢。”
陸小鹿朗笑一聲,雲龍拳意轟然炸開,小院內狂風乍起,吹得滿庭落花紛飛如雪。她足尖點地,身形如箭射向後山演武場,背影決絕,白衣獵獵。
楚致淵望着那抹白色消失於山徑盡頭,久久未語。
沈知微收起羅盤,淡淡道:“楚師兄,時辰不等人。”
楚致淵收回目光,袖袍一振,薄冊已隱入袖中。他抬步向前,足下青磚無聲裂開細紋,紋路蜿蜒,竟隱隱勾勒出一枚殘缺符文——正是玄樞九子圖騰一角。
“走吧。”他說。
兩人並肩而出,步履未急,卻似踏在時光縫隙之上。所過之處,花影停滯,鳥鳴凝滯,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三十裏外,龍山南麓。
一道深不見底的幽暗裂隙橫亙於嶙峋黑巖之間,裂隙邊緣,泥土焦黑如炭,寸草不生。裂隙深處,偶有赤金微光脈動,如巨獸沉眠之心跳。
而在裂隙正上方,一根三尺長的青銅釘深深楔入山巖,釘身銘刻繁複星紋,此刻卻黯淡無光,釘頭處,一道細微裂痕蜿蜒而下,裂痕深處,正緩緩滲出一滴赤金色的液體——與薄冊中滲出的那滴,分毫不差。
裂隙之下,幽暗最濃處,一點微不可察的暗影正緩緩舒展……似爪,似翼,似一隻沉睡億萬年的眼睛,正悄然掀開一條縫隙。
風過龍山,嗚咽如泣。
而那滴赤金之血,終於墜落。
無聲無息,融入焦黑泥土。
泥土之下,某種古老而龐然的存在,微微……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