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一個女人
河岸上的女人大臉盤,塌鼻子,身材臃腫,這是個很普通的農村婦女形象,
雖然在她身上找不出任何美的地方,但是讓人見了卻不由自主地心生親切。
婦女頭髮花白,但面容飽滿,不見太多皺紋,這說明這婦女年齡其實並不大。
她把電瓶車停好,從河堤上走了下來。
看着眼前的三棵樹,神色複雜。
這長長的河堤斜坡上,都是一些雜草野花,忽然出現這三棵樹,顯得極爲突元,也很吸引人的注意,但是這並不是引起女人注意的最主要原因。
「你們是什麼人啊?爲什麼要在這裏種樹?」
女人口中詢問,但目光卻全是在三棵樹上,神色顯得極爲複雜。
「爸爸,你是小烏龜嗎?你快一點哦。」
小姑娘回頭催促。
小傢伙兩三歲的年紀,肉乎乎的,扎着兩個小揪揪,眼晴圓溜溜的,說不出的靈動,穿着一件粉色圍兜,走路還不太穩,跑起來更是像只小企鵝一樣,能把人的心給融化在了她的笑容裏。
「來了,來了—...」」
後面的瘦高個男人急促地了腳,顯得自己很匆忙的樣子,嚇得小姑娘轉頭就跑。
「啊,你追不上我,我是小兔幾———」
「慢點跑,別掉到河裏了。」
兩人身後一個身材矮胖的女人大聲提醒。
「媽媽,你幫我拉着爸爸,不要讓我被他抓到。」
前面的小姑娘大聲着,在這空曠的河堤上傳得很遠很遠-—」
小傢伙把自己的小短腿搶出了殘影,最終還是被爸爸抓住。
然後把她放在自己肩上,讓她騎在自己的脖子上。
小傢伙抱着爸爸的腦袋,踢騰着小腳,開心地道:「我現在是最高的人,我變大人了。」
「囡囡,你變成了大人,想要做什麼?」女人從後面走上來,笑着問女兒。
「我要跟爸爸一樣,當老師,然後打壞孩子。」小傢伙握緊小拳頭道。
「哈哈,你爸爸可不打人。」
「哼,騙人,昨天爸爸還揍我屁屁了呢。」
「那誰讓你把他的備課筆記給撕了呢,不揍你揍誰?不聽話就要揍。」
「那我長大了,就要揍不聽話的小孩子。」
「那你好快點長大。」
「好噠。」小傢伙開心得小屁屁顛了顛。
「小心點。」女人伸手輕託。
「媽媽,你長大了,要做什麼?」小姑娘問道。
「哈?」女人笑了。
然後看向長長的河堤,笑着說道:「我長大了,希望能成爲一棵樹。」
旁邊的男人聞言,有些異地看向她,似乎很不理解,她爲什麼會這樣想。
女人笑着解釋道:「因爲這樣,我就可以一直守着你們。」
「那我也變成一棵樹,一直陪着你。」小姑娘開心地說道。
女人滿懷期待地看向旁邊的男人。
男人這時卻沉默了,什麼也沒有說。
女人見狀有些失望,不過抿嘴笑笑,卻什麼也沒有說。
不過就在這時候,小姑娘卻開口問道:「爸爸你呢?你要和我們一起變成樹嗎?」
男人聞言笑了,「當然,那我也變成樹,守着你們。」
「哈哈,那就有兩個樹了。」小姑娘伸出短乎乎的小手指,開心地道。
「不是兩個樹,是三棵樹,你,我,還有爸爸。」女人笑着說道。
「三個樹?」
「是三棵樹。」男人糾正道。
然後把目光看向旁邊的女人。
女人胖胖的臉上,露出一個憨憨的笑容。
這一刻她感受到從未有過的幸福,哪怕結婚那天也比不了。
可惜幸福卻是極爲短暫,短得她甚至都沒回過味來。
女兒淹死在了河裏。
丈夫吊死在了屋內。
婆婆瘋瘋癲癲不知去向。
原本熱鬧的家,只剩下她一個。
只剩下她一個守着老屋。
她已經沒有要等的人,她只是單純地活着,懷念着過去-——·
女人伸手撫過三棵樹的樹幹,再次詢問道:「爲什麼要在這裏種三棵樹?」
她目光掃過幾人,當落到豆豆和朵朵身上的時候,立刻變得溫柔。
黃雲濤把目光看向沈思遠,他也很好奇這個問題。
「受一個朋友所託。」沈思遠道。
女人原本死氣沉沉的眼神,在這一刻似乎有了神採。
她略顯激動地問道:「是崔俊輝嗎?」
沈思遠笑着點了點頭,然後道:「你是嫂子張菊香吧?」
「對,我就是,我——·我———.」
張菊香聲音哽嚥着,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他還提起我呢,他心裏是有我的———
她低聲喃喃幾句,然後纔有些報然地道:「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
「沒事。」
「你們是從什麼地方過來的?」張菊香好奇地問道。
「從濱海來的。」沈思遠道。
「這麼遠啊,真的是給你們添麻煩了。」張菊香帶着些許內疚道。
「沒事,受人所託,忠人之事。」沈思遠道。
「你跟我丈夫關係一定很好。」張菊香笑着道。
「他死了這麼久,你竟然還記得他託付,這麼大老遠跑來,關係一定很好,
走,上我家喫飯去·..」張菊香說着就要去拉沈思遠的手。
一旁的黃雲濤不瞭解情況,自然也不會出言制止,不過他不認爲沈思遠會去女人家裏喫飯。
這幾日相處,他對沈思遠也有些許瞭解。
但讓黃雲濤意外的是,沈思遠點點頭笑着說道:「好啊。」
女人聞言也笑了,笑得很是開心。
於是一行人上了岸,跟隨着女人,向着附近的一處村落走去。
女人電瓶車騎得很慢,她甚至還把豆豆和朵朵抱到她電瓶車後面。
「我女兒活着的時候,最喜歡坐我車子後面,我帶着她去地裏,帶她去集市—————」女人笑呵呵地說道。
「你們兩個真可愛,我女兒也像你們這樣可愛。」女人道。
沈思遠微笑看着她跟朵朵和豆豆聊天,看得出來,她很喜歡孩子。
她以前也有自己的孩子,現在沒有了。
「你跟我老公怎麼認識的?」張菊香很好奇。
「我在濱海遇見他,然後我們就認識了。」沈思遠道。
張菊香聞言,輕易就醒了,很是高興地道:「原來他還去過濱海,我都不知道呢。」
黃雲濤此時隱隱有些明白過來,原來這女人不但死了老公,而且還死了孩子,心中不由升起幾分憐憫。
可在聽女人說話的時候,明明沒有一絲悲傷的情緒,他心中卻偏偏升起一股悲涼。
而且他對沈思遠說跟他丈夫在濱海認識的說法,心中存疑。
但這女人輕易就相信了,似乎一切都是理所當然不知道說她傻,還是說她單純。
或許都不是,她只是因爲愛他的丈夫,所以相信關於他丈夫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