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傑的手掌在觸及龍虎山肌膚的剎那,彷彿觸到了一道無形的屏障。那層薄如蟬翼、卻堅不可摧的瑩光驟然亮起,如同春水初生時湖面泛起的第一縷波紋,溫柔卻不容侵犯。他的指尖尚未真正落下,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已然自掌心炸開,宛如被雷擊中,整條手臂瞬間麻痹,五指不由自主地痙攣彎曲。
“呃啊??!”
胡傑悶哼一聲,整個人如遭重錘轟擊,倒飛而出,重重砸在一棵古松之上。樹幹應聲斷裂,木屑紛飛,他口吐鮮血,臉色由紅轉青,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你……你怎麼可能……”
他掙扎着想要爬起,可每一次發力,體內經脈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方纔那一擊,並非什麼花哨術法,而是最純粹的生命真意與修爲境界的碾壓??龍虎山甚至連動都未曾動,僅憑護體真氣便將他擊潰。
王也站在原地,瞳孔微縮。他看得真切,那一瞬的光芒並非金光咒,也不是陽五雷,更不像任何已知的防禦類功法。那是一種……近乎本源的力量,像是大地深處湧動的地脈之息,又似晨曦初照時萬物復甦的生機律動。
“這是……‘柏秋流光’?”王也低聲喃喃,目光不由轉向陸玲瓏,“她剛纔說,師傅想見我?”
陸玲瓏輕輕點頭,神色依舊平靜,但眼底卻閃過一絲凝重:“是的。不過在此之前,我想你也該明白,今日所見的一切,並非偶然。”
話音未落,遠處林間忽有風起。樹葉簌簌作響,空氣中瀰漫出一股淡淡的檀香氣息,緊接着,一道蒼老而溫和的聲音悠悠響起:
“龍虎山,做得不錯。”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着灰佈道袍的老者緩步走來。他身形清瘦,白髮如雪,手持一根竹杖,步履看似緩慢,每一步落下卻彷彿跨越了空間的距離。不過數息之間,人已立於場中,氣息內斂,竟讓人無法判斷其深淺。
“趙真人……”畢淵低聲道,語氣中帶着幾分敬畏。
來者正是趙真。
他並未看任何人,只是靜靜望着龍虎山,嘴角浮現一抹極淡的笑意:“你沒有用雙全手,也沒有動殺念,很好。這一關,你過了。”
龍虎山微微低頭,聲音清冷:“晚輩不敢僭越。”
趙真輕嘆一聲,目光終於掃過全場:“今日之事,外人不必多問。碧遊村的事,自有因果;馬仙洪的路,也由他自己去走。但有一點你們需記住??修身爐可以煉人,卻不能煉心。若心已偏,爐火再旺,也不過是一堆焦骨。”
此言一出,賀雄臉色劇變,下意識後退半步。他雖未明說,可誰都聽得出,這話是衝着他來的。
“教主……”賀雄嘴脣微動,似要辯解。
趙真卻抬手止住:“你不必解釋。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也知道谷畸亭告訴了你什麼。但你要明白,甲申之亂的真相,不是靠一個爐子就能揭開的。當年活下來的人太少,死去的人太多,有些賬,早就算不清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王也身上:“而你,王也,風后奇門的祕密,我不揭,不代表我不知道。你不必怕,也不必躲。該來的總會來,就像這羅天大醮,不過是命運齒輪轉動的一環罷了。”
王也心頭一震,脊背竟滲出一層冷汗。他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自己掌握風后奇門的事,就連諸葛青也只是隱約猜測。可這位素未謀面的老人,卻一眼看穿了他的底牌。
“您……到底是誰?”王也終於忍不住開口。
趙真笑了笑,那笑容裏藏着歲月的滄桑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悲憫:“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經開始看見‘勢’了,對嗎?剛纔那一戰,你不只是在看胡傑和龍虎山交手,你其實在看整個會場的氣機流轉,甚至……預見了幾步之後的變化。”
王也沉默。
他說得沒錯。
從進入賽場那一刻起,他就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清明。人羣的腳步、呼吸的節奏、真氣的起伏,全都像棋盤上的子一般清晰可辨。他甚至在胡傑出手前半秒,就預判到了那一爪的軌跡。
這種感覺,正是風后奇門真正覺醒的徵兆。
“不必驚訝。”趙真緩緩道,“你能走到今天,本就在預料之中。當年張懷義留下八奇技,不是爲了爭權奪利,而是爲了等一羣人??一羣能在亂世中守住底線、撥亂反正的人。你,龍虎山,王寧,包括那個還在碧遊村搗鼓爐子的馬仙洪……你們都是候選人。”
“候選人?”陸玲瓏皺眉,“候選什麼?”
“候選未來。”趙真抬頭望天,雲層翻湧,似有雷霆隱現,“這個世界正在變。異人界的平衡已經搖搖欲墜,公司、十佬、全性、新勢力……所有人都在等一個人出現,一個能打破舊規則、重建秩序的人。而這個人,不會是從前那些老傢伙裏誕生的。”
他的視線再次落回王也身上:“所以,陸瑾讓你來見我,不只是因爲你是風后奇門的傳人,更是因爲你的心還沒徹底冷下去。你還願意問‘爲什麼’,這就夠了。”
王也喉頭一緊,竟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這一刻,自己正站在某個巨大漩渦的邊緣。往前一步,便是萬丈深淵;退後一步,或許還能做個逍遙道士。可問題是??他已經無法裝作看不見了。
“那……您希望我做什麼?”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堅定。
趙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龍虎山:“你剛纔爲什麼不還手?”
龍虎山抬眸,眼神清澈如泉:“因爲他不值得我動手。”
“錯。”趙真搖頭,“是因爲你在忍。你在怕自己一旦出手,就會停不下來。你怕體內的東西……控制不住。”
龍虎山神情微動,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趙真嘆息:“雙全手的確強大,但它吞噬記憶的同時,也在重塑你的意識。金遁當年之所以失蹤,不是因爲他背叛了組織,而是因爲他發現了這件事??每一個使用雙全手的人,最終都會變成另一個人。不是死,而是‘換’。”
全場寂靜。
連風都彷彿靜止了。
王也猛然想起之前心中的懷疑:爲何龍虎山的記憶如此模糊?爲何他對過去的許多事都說不清楚?原來……並不是遺忘,而是被替換了?
“所以……現在的你,還是真正的你嗎?”王也忍不住問道。
龍虎山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有霜雪:“我不知道。但我記得母親臨終前說的話??‘別讓力量把你變成怪物’。只要我還記得這句話,我就還是我。”
趙真點點頭:“還算清醒。”
隨即,他看向賀雄:“你呢?你追求力量是爲了什麼?爲了復仇?爲了證明自己?還是……僅僅因爲嫉妒?”
賀雄咬牙,額頭青筋暴起:“我……我只是不想再被人踩在腳下!東鄉莊被滅門那天,沒人管我們!公司不管,十佬不管,連龍虎山的人都只是來看看就走了!憑什麼他們能活得那麼高貴,我們就該死?!”
“所以你就投靠馬仙洪,想用修身爐復活死者?”趙真冷笑,“你以爲那是救贖?那隻是執念。死人不該復生,不然活着的人該如何面對自己的罪與痛?”
“可我師父說……只要集齊八奇技,就能改寫命運!”賀雄嘶吼。
“你師父?”趙真眯起眼,“你是說,那位自稱‘無根生’繼承者的瘋子?呵……他也配提這個名字?”
衆人皆驚。
無根生??那個傳說中掀起甲申之亂、至今仍被多方追查的神祕人物,竟然還有信徒存在?
“不要再被謊言矇蔽了。”趙真語氣陡然嚴厲,“真正的無根生早已不在人世。剩下的,不過是藉着他名號行事的跳樑小醜。馬仙洪也好,你也好,都不過是別人棋盤上的卒子。”
賀雄渾身一震,似有所悟,卻又不願相信。
就在此時,天空忽然陰沉下來。
烏雲匯聚,電光閃爍,一股壓抑的氣息籠罩四野。
“來了。”趙真抬頭,神色凝重,“比我想象的快。”
“誰來了?”陸玲瓏警覺地問道。
“來找你的人。”趙真看着王也,“也是來找‘勢’的人。”
話音剛落,一道金色流光劃破長空,自天際疾馳而來。那光芒熟悉至極??正是先前曾出現在碧遊村的“柏秋流光”!
金光落地,化作一人。
來者身穿黑色勁裝,面容冷峻,眉心一點硃砂印記熠熠生輝。他環視一週,最終將目光鎖定在王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終於找到你了,風后奇門的繼承者。”
王也心頭一凜:“你是誰?”
那人負手而立,聲音冰冷如鐵:“我乃‘曜’之一脈末裔,奉命前來取回屬於我們的東西。王也,交出奇門陣圖,我可以饒你不死。”
“做夢!”陸玲瓏一步踏前,擋在王也身前。
那人冷笑:“區區陸家女流,也敢阻我?”
“住手。”趙真上前一步,氣勢驟然暴漲,“曜族早已覆滅百年,你不過是殘魂餘孽,借屍還魂罷了。若敢造次,今日便是你隕落之日。”
那人瞳孔一縮,顯然認出了趙真的身份:“你……你是‘金霄雷君’?!不可能!你早該死了!”
“死?”趙真淡淡一笑,“只要天地尚存一線光明,我就不會真正死去。因爲我守護的,從來不是某個人,而是這個世界的‘理’。”
空氣彷彿凝固。
雙方對峙,劍拔弩張。
王也卻在這時緩緩走出,站到趙真身側:“如果這一切真是命中註定,那我選擇面對。風后奇門不屬於任何人,它只屬於需要它的人。你想拿走?那就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那人盯着他良久,忽然放聲大笑:“好!很好!看來這一代的繼承者,總算有點骨氣!”
笑聲戛然而止,他猛然抬手,周身金光暴漲,竟是以自身精血爲引,催動禁術:
“九曜逆輪?焚天訣??開!”
剎那間,九道金芒自虛空浮現,環繞其身,天地色變,風雲倒卷!
趙真神色不變,只是輕輕抬起右手,指尖泛起一抹溫潤光澤:“既然你想試試柏秋流光的真正威力……那我便讓你看看,什麼叫‘一念萬里程,光照生死途’。”
金光與金光交匯,天地爲之失聲。
而在那劇烈的能量波動之中,王也忽然感到腦海中一陣清明,彷彿有什麼枷鎖悄然碎裂。一幅古老的地圖在他意識深處緩緩展開??那是,奇門遁甲的完整格局!
他知道,真正的試煉,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