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母控制不住地用手捂着胸口,臉上的笑容再也扯不出,想要發火又努力想笑,結果就扯出了滿臉猙獰。
陳五妹歡喜不已,蹦蹦跳跳上前幫車伕搬東西。
陳家夫妻都驚呆了,反應過來後,想的不是去卸貨,而是扭頭去看親家母的神情。
這麼大一車東西,晃眼一瞧就能看到好幾種顏色的綢緞,光是燒雞就包了五隻,這可不是一點錢能買到的。
當初陳母怕女兒嫁出去後沒有傍身的銀子買東西不方便,除了明面上的二兩壓箱底,還悄悄給了女兒一兩銀子。
可這些……三兩銀子不一定夠啊。
楚雲梨樂呵呵:“二弟三弟,快來幫忙卸貨。”
兩人一個十七歲,一個十六歲,大的已經成親,小的也在前幾天定親了,在當下,有了媳婦兒就是大人。兩人本就早慧,看到這個車伕不是村裏的,就知趕緊把貨卸下來讓人離開。也不多問,忙上前去接東西。
陳父後知後覺,帶着四女兒上前幫忙。
陳母看到親家母的神情,心知多半是女兒自作主張。這也不是過日子的做法呀,再怎麼想貼補孃家,這大手筆……奔着不過了才這麼幹吧?若是發了橫財,也別明目張膽,悄悄送銀子不好嗎?
她想着這丫頭怎麼越長越不懂事,衝上前把人拽住:“蘭花,你買這些東西跟人商量了嗎?哪裏來的錢?”
楚雲梨笑吟吟道:“娘放心,這是婆婆讓我買的,錢也是她給的。她說,陳家把女兒養到這麼大不容易,特意給了我銀子讓我買東西孝敬您。瞧,這是我給你買的玫紅色綢緞裙子,穿着特別好看,一套要一兩銀子呢,爹也有。”
柳母覺得自己受傷了的頭痛得厲害,感覺自己隨時會暈。那些銀子……那些銀子是柳家父子倆攢了幾十年的積蓄呀。她自己都捨不得這麼拋費,一兩銀子一套的衣衫那是摸都不敢摸。陳蘭花可倒好,直接孝敬了她娘!
太過分了!
她正想着商量一下,把這些東西全部拿回鎮上退掉,不說退全部的錢,能退八成都是好的。結果一抬眼,就對上了兒媳滿是笑意的眼神。
陳父覺得不妥當,斥道:“蘭花,你真不懂事。你婆婆只是客氣,怎麼能當真呢?趕緊把這些東西拿去退掉……”
“爹,不能退,這是我婆婆的一片心意。”楚雲梨笑着問柳母:“娘,這東西買都買回來了,要是拿去退,也太丟臉了,再說,我身爲女兒,孝敬爹孃一些好東西本就是應該的。這話是你說的呀。”
柳母恍恍惚惚。
她什麼時候說過這話?
倒是有讓兒媳好好孝敬自己……這丫頭真要是聽話,這些東西該往柳家拉纔對。
眼看陳家夫妻夫妻執意要退,柳母一句話不說在那裏裝死,楚雲梨聲音揚高:“婆婆,今早上是你說的,只要我高興,做什麼都行。這東西要是退了,我這心情肯定受影響……你說退不退?”
柳母想退,可哪裏敢說?
“不退!”兩個字吐出,再不敢開口,她怕自己吐血。
楚雲梨將衣衫往陳二弟手中一塞:“趕緊拿回去,弟妹的在底下,一會兒讓她試試,不合適的話直接拿到鎮上去換,不喜歡還可以換樣式。”
陳家人都覺察到了不對。
當初嫁女,兩家算是門當戶對。柳家看着要富裕點,那是因爲他們家人少,每年糧食的產出夠喫,柳河又有手藝,賺的工錢大半都可以存起來。
說到底,都是不富裕的人家,至少沒有富裕到可以整車整車的送禮。這其中明顯是有事。
陳父帶着妻子將一羣孩子養大,還給兩個兒子都說上了媳婦,本身就不是傻子,女兒糟蹋了這麼多的銀子,親家母還捏着鼻子說好,很明顯,柳家一定是做了對不起女兒的事。
不然,除非柳家瘋了,否則絕對不可能讓兒媳送這麼多的東西回孃家。
拉回來的東西很多,但陳家的人也多,除了幾袋糧食之外,其他的東西都不重,不過幾趟,東西就全部搬進了屋裏。
陳父拽着妻子進了屋,沒多久,陳母揚聲喊:“蘭花,這衣衫的釦子怎麼扣呀?你來幫我一下!”
楚雲梨知道他們這是想單獨說話,答應了一聲,再次幫陳四妹扶好了新買的頭花,然後才起身進門。
陳母看見人進來,立刻將門關上,壓低聲音問:“怎麼回事?”
“就是……柳河幹了對不起我的事。”楚雲梨不打算瞞着。
陳家夫妻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問:“什麼事?”
“他在外頭孩子都整出來了,還讓我去伺候人家月子。”楚雲梨咬牙切齒,“這兩年多我在家裏替他伺候爹孃還不夠,他竟然這樣糟蹋我。這是把我當傻子呀,還有他那爹孃也過分得很,拿着我不生孩子的事各種使喚我,還讓我去伺候了他嬸孃一段時間。以前我也傻,覺得不生孩子對不起他們,勤快一點沒什麼,只要他們不生氣就行。現在想來,我簡直是被鬼迷了心竅,柳河一年到頭都回來不了幾次,有時候回來還是爲了別人家的紅白喜事,整宿都不回家睡覺,我一個人,哪裏生得出來?”
夫妻倆早就猜到出了事,聽到女兒說這些,面色都挺沉重的。
他們寧願不要這些東西,也希望女兒在夫家的日子平淡安寧。
陳母長長嘆一口氣:“這都是什麼事呀?”
陳父皺眉:“我記得你最近在伺候他那個表妹坐月子?”
“就是她!”楚雲梨低聲道,“爹,這裏面還有別的事,所以柳家才捨得拿銀子來封我的口。回頭你們裝作不知道就行。這些東西收下,就當時他們給我的補償。”
陳母瞪她一眼:“給你的補償你就自己收着,陳家這麼多人,多少銀子都能給你造完了,到時你要是離開了柳家,日子還怎麼過?”
楚雲梨拍拍她的胳膊:“我心裏有數着呢,這些是柳家人給的。烏冬兒做了對不起我的事,還坦然讓我伺候,她的那份還沒給。娘放心,我不會喫虧的。”
陳家夫妻還要再說,楚雲梨已經打開門,從放在院子裏,石桌上的一個包袱裏掏出了一個精緻的小匣子:“娘,我還買了一對銀鐲子,實心的。”
說着,送到了柳母面前。
柳母心中一喜,那一大堆東西都比不上這個鐲子值錢,好歹撈回來了大半,她笑着伸手去接:“這孩子,太讓人心疼了,我不需要……”
在她的手即將碰着鐲子時,楚雲梨收了回來:“好看吧?”
柳母下意識點點頭。
新鐲子能不好看嗎?
楚雲梨拿到眼前欣賞:“我也覺得好看,特別配我娘。雖然貴了點,但只要我娘喜歡,就值得!”
說着,她獻寶一般將鐲子送到了陳母面前。
陳母心情複雜極了,東西很好,很值錢。她這輩子就算買得起,也不會捨得買。但是,跟女兒的一生比起來,她還是不想要這個東西,只希望女兒能在家好好過。
楚雲梨笑吟吟問:“娘,你不喜歡嗎?若是真的不喜,那個東家說了,可以拿去換的。不過你放心,不需要貼錢了,因爲這對鐲子是鋪子裏面最貴的,換別的還能退錢。”
陳母心中一動,這玩意兒可以變現,還是閨女收着吧。想到此,她笑着接了過來:“我喜歡得很。你去鎮上喫飯了麼?”
楚雲梨搖頭:“就裝車的時候有一點空閒,那時候我去給你挑鐲子了,沒來得及喫。不過我也不餓,一會兒喫點心……”
說着,扯開了一包油紙:“這家的綠豆糕特別好喫,就是有點貴,娘,您嚐嚐?”
陳母:“……”
綠豆糕放在嘴裏,一點都不甜,反而還有點苦。
陳父也被塞了一塊點心,他啃了一口,眉頭緊皺,像是喫藥一般。
這是必經的過程,楚雲梨心裏更明白的是,如果沒有拖回來的這一車東西,夫妻倆會更難受。
想到夫妻二從頭到尾就沒有勸女兒原諒柳河,楚雲梨心裏特別欣慰。當下有許多的長輩,明知道自己的女兒在夫家受了委屈,難受歸難受,卻還是會勸女兒忍。比起他們,這對夫妻真的很開明瞭。
四妹陳桃花去廚房給楚雲梨做了一碗蛋花飯,楚雲梨一邊喫,一邊跟兄弟姐妹說笑。
年輕人不知愁,那邊的三人相對而坐,臉色都不好看。
柳母懷疑夫妻二人知道真相了,幾次想要開口問都不敢,如果他們不知,自己先提了,豈不是不打自招?
陳母恨不能揪着柳母質問,問她爲何不管好兒子,不過,看柳母那模樣似乎也不好受,想到孩子大了都不愛聽長輩的話……陳母沉聲問:“阿河去城裏又有好幾天了,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就這三兩天吧。”柳母整個人都是木的,想着陳家人這會兒也不提退東西,多半是拿不回來了。她只覺得陳母手腕上明晃晃的鐲子特別刺眼,刺得她眼睛都疼了。
“蘭花,天色不早,你飯也喫完了,我們回家吧。”
柳母之所以跑到這裏來等着,就是怕兒媳跑回來跟家裏人說那些不該說給外人聽的事。可是,哪怕她一直守在這裏,好像也沒能攔住。
楚雲梨點點頭,起身準備離開,囑咐道:“爹,娘,一會兒你讓二弟他們好好試一下衣衫鞋襪,不合適就拿去鎮上換。我打過招呼了,拿着東西去就能換。對了,當時東家給我便宜了不少,說好了是不退的。”
柳母:“……”
不退!
她覺得心又被狠狠紮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