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青飛快跑走。
邊上煮麪疙瘩的大娘看着她背影,低聲道:“春娘,這丫頭可真能折騰,看上成才了?”
楚雲梨擺擺手:“成才受着那麼重的傷,傷沒好之前,我絕對不會幫他定親。”
大娘訕訕的,張春娘突然買了四間鋪子,心動的人又何止周家,她也想試試自己女兒和成纔有沒有緣分,看這樣子,多半是沒有了。在這裏幹活累是累點,可拿到的工錢比那些下苦力的男人還多,可不能爲了那些夠不着的東西失了這麼好的活兒。她試探了一句,東家立刻表態,她也識趣地不再提此事,只道:“我聽說周師傅在城裏的兒子要把妹妹帶去,看這樣子,怕是改主意了。”
“不管她。”楚雲梨直言,“成才以前在周家那麼多年都沒有和青青生出感情,以後不去了,更不會有感情。大娘要是在外頭聽見他們倆的傳言,記得幫我澄清一下。”
“一定一定。”大娘忙不迭答應下來。
*
周青青直奔李家,因爲父親是個手藝人的緣故,周家從來都不缺上趕着幹活的年輕人,青青自小就被人討好着,這些年已經習慣了對李大富頤指氣使,因此,她雖客氣地敲門,進門後臉色卻沉了下來。
李家夫妻想聘她做兒媳,看她主動上門,樂得眉開眼笑。可人進門後臉色不對,夫妻倆都有些緊張。李母送上茶水:“青青,外頭這麼熱,喝杯茶涼快一下。我加了紅糖的,甜得很!”
周青青順手接過,喝完了將碗一放:“是你們跑去張家說,要是成才哥上門提親李大富就要尋死?”
李家夫妻心頭一緊,他們確實卻說過,可沒想到張春娘會直白告訴周青青啊。二人對視一眼,都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大富他對你……跟我們說非卿不娶,還說如果娶不到你,活在世上也沒什麼盼頭。他如今又傷了腿,我實在害怕。青青,你是個好姑娘,我們家大富配不上你,道理我懂。可我也是個母親,我真的很害怕大富看見你另嫁他人之後想不通跑去尋死……嗚嗚嗚……大富是我的老兒子,真的是我的命根子,如果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李母說到後來,已然泣不成聲。
周青青看他們一家爲自己要死要活,心裏煩躁之餘,又生出了幾分自得。
“我從來就沒想過要嫁給李大富,是他自己癡心妄想。今天我上門就是想直白告訴他,少白日做夢,不管他有沒有受傷,我都不會嫁給他。”
她將自己的嫌棄擺得明明白白,李家夫妻臉色都不太好,婚事不成,委婉拒絕就是,這話也說得太難聽了。
說到底,周家也就是比普通人家富裕一點,運氣好些,如果不是周大哥娶了一個城裏的媳婦,她爹就是一個手藝人罷了。
會手藝,家裏的日子確實好過一些,可週家只是村裏人啊……那個炒遍了十幾個村的許廚子,幾乎所有人家中有紅白事都請他炒菜,名聲可不比周師傅小,人家的女兒也只是嫁到了鎮上的普通人家。
小夫妻倆擺了一個小喫食攤子,日子和和美美,許廚子得空就經常過來幫忙,對什麼也不會小女婿也挺看重的。
正因爲有這個先例,李家夫妻才認爲這親事有得談。
周青青傲氣什麼呀?
許廚子的女兒會炒小菜,攤子幾乎靠她的手藝撐,也沒見她對自家男人大呼小叫。這周青青什麼也不會,哪裏來的底氣撂狠話?再說,這些話可以對着大富一個人說嘛,衝着長輩嚷,實在是沒規矩。要不是看她有一個會做木工的爹,指望他爹不跟兒子藏私,就這脾氣,李母還真不想將就。
奈何形勢比人強,自家兒子還得跟他爹學手藝,如今還受了傷。李母深呼吸一口氣,扯出一抹笑容:“青青啊,大富想娶你,確實是白日做夢。但我這個做孃的也不能眼睜睜看他去死,要不……你遲一段時間再議親吧,我求你了。”
說着,作勢要跪。
周青青皺了皺眉:“我可從來沒有跟他好過。他要死要活都與我無關,你不想白髮人送黑髮人,就把兒子盯緊一點。記得千萬別在外頭毀我名聲,否則,我爹和大哥都不會放過你們。”
撂完狠話,她轉身就走。
李母急了,一把將人拽住:“青青啊,你難得來一趟,去看看大富吧,他的腿受了傷之後覺得和你無緣,整個人精氣神都沒了。只看在你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看在他給你送了那麼多東西的份上,你好歹去勸一勸他。我求你行不行?”
周青青一個年輕的小姑娘,被寵得天真任性,哪裏敵得過李母的死纏爛打?她不願意去勸,可看這架勢,今兒不勸兩句是出不了這個門了,只得站在了李大富的窗前。
“那什麼,大富哥,你好好養傷,快點好起來。爹那邊還等着你上工呢。”
李大富早已聽到了院子裏的動靜,看明白了周青青對自己是真的一點情意都沒有,心裏又急又恨,又妒又忌,面上做出一副感動的模樣:“青青,你真心希望我好起來?”
“當然!”周青青不想在這裏耽擱了,想要說兩句狠話吧,又怕他真的因爲自己一句話跑去尋死,她年紀輕輕的,揹負不起一條人命。真要是鬧大了,她名聲也毀了,乾脆轉身離去。
於是,稍晚一些的時候,幾乎整個鎮上的人都知道周青青去探望了李大富,且說了希望他好起來的話。
李家沒有添油加醋,說的都是事實。可落在外人耳中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一個未婚姑娘去探望受了傷的年輕人,哪怕二人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也顯得太過親密了些……要是有長輩帶着,外人都不會多想,獨自一人跑去,說兩人之間沒情,誰信吶?
鎮上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幾乎每天都有人去周家學藝,這件事情很快就傳入了周家夫妻的耳中。
外頭說得很過分,那意思好像兩家已經談婚論嫁很快就會把婚事定下來了了。
都已經傳成了這樣,要是不定親,對周青青的婚事定然有影響,雖說周師傅那麼多的徒弟都很願意做他女婿,可週青青好端端的被人毀了名聲,夫妻倆都咽不下這口氣。
於是,二人找到女兒,問明白了前因後果。覺得這問題還是出在李家人身上,張春娘也不無辜!
周師傅忙着趕工,沒空去鎮上找兩家人算賬。周母咽不下這口氣,立刻就找了村裏人的牛車送自己。
下牛車的地方離張春孃的鋪子不遠,加上剛過飯點,周母直接就找上門了。
“春娘,你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哪怕過了飯點,鋪子裏還是有客人。姑孃家的名聲要緊,周母再生氣,也沒有糊塗到當着人前就嚷嚷。
楚雲梨出了門,看到她來勢洶洶,也猜到了她的來意,直接道:“我知道你是爲什麼來的,這件事情不能怪我,當時李家夫妻上門來哭着求我不要讓成才和青青定親,還說他兒子很可能會因此尋死。本來我也沒想過求青青做我兒媳,當時就答應下來了。青青拿着東西來探望成才,我也懂她的意思,一來我沒有要結親的想法,二來答應了別人的事情不能出爾反爾,於是我就跟青青說了實話。誰知道她氣性那麼大,直接就跑到李家討要說法,至於爲何會傳成這樣,只有問李家人了。”
這件事情歸根結底是周青青太過沖動,還有,李家在耍無賴!
說到底,周青青在他們院子裏說了什麼話,如果夫妻倆沒有出來說,外人也不知道呀。還有,未婚姑孃的名聲何等要緊,就算是李家夫妻倆說漏了嘴,知道的人也不會這麼多。
這麼說吧,大半的人家都有女兒,都會下意識維護一個還沒有定親的小姑孃的名聲。如果不是李家授意,甚至是故意找人到處說,事情不會傳得這麼快。
兩人好上的事傳得沸沸揚揚,周青青不嫁李大富都收不了場,這纔是李家人的目的。
挺卑鄙的。
李大富他就是個無賴!
周師傅收徒弟時廣撒網,只貪圖人給自己送東西,貪圖免費的勞動力。絲毫不看人的品行,怪得了誰?
楚雲梨一番話有理有據,周母想要發作都找不到藉口,責備道:“你就不該在青青面前提李家人。”
“當時我這裏很多人,忙都忙不過來。”楚雲梨側頭喊,“大娘,你過來一下。”
大娘擦了擦手出門,笑吟吟問:“什麼事?”
楚雲梨伸手一指:“周家大嫂想要知道青青昨天來找我時的情形,你說說吧。”
客人很多,周青青一點都不避諱自己對張成才的情意,確實很不合適。大娘實話實說:“當時這鋪子裏的眼睛太多了。這又沒定親,青青那樣,容易讓人誤會的,春娘也是好意,想着把青青氣走就是。誰知道她會去李家嘛!”
楚雲梨點點頭:“大娘,幫我看着鋪子,我陪她去李家問一問。”
周母沒有拒絕,她確實要去李家質問,可也怕張春娘和李家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張春娘主動一起去當面對質當然最好。
李家人都在,看見周母登門,那叫一個熱情。只是李母雙眼紅腫,明顯在二人登門之前哭了許久。
“他師孃啊,是我們李家對不住青青,昨天我妹妹上門,我就跟她唸叨了幾句,誰知轉頭就傳得沸沸揚揚。”李母說着開始捶胸口,一副痛心疾首後悔不迭的模樣開始下跪,“你要怪就怪我吧,都是我的錯。我真恨不能以死謝罪,要是我死了能夠讓鎮上的人忘記昨天發生的事,絕對毫不猶豫!我李家對不住你們夫妻啊,周師傅盡心盡力教導我兒子,我這跟恩將仇報也沒區別……你要是恨,儘管打我罵我,我絕對不還嘴,絕不躲!”
總結起來,那就是一個意外,她心裏也很難受,甚至比周家夫妻還要難受。
李大富受着傷,起不來身,也在屋中揚聲喊:“師孃,這件事情是我爹孃的錯,都說父債子償,您想要我們如何賠償,我都一力承擔,絕不推脫,若您想要我的命,那隻需要一句話!反正……娶不到青青,我本也不想活了。”
最後一句話,飽含失落。
楚雲梨從進門起一句話都沒說,李家沒跟她掰扯上門讓張家不要朝周家求親的事,她沒機會說話呀!
要是李家死不認錯,周母還好發揮,結果李家來這麼一下,讓氣勢洶洶的周母不好開口責備了。
半晌,她才道:“反正我女兒是因爲你們家才毀了名聲……”
李母立刻打蛇隨棍上:“青青是個好姑娘,不說大富喜歡,我們夫妻也很喜歡,如果您放心將青青交到我們家,我們夫妻倆一定會拿他當親生女兒一樣寵。”
周母皺了皺眉,來之前她就懷疑李家人有意散播那些似是而非的話,目的就是將兩個年輕人綁在一起,此時李母這樣熱心,正合了她的懷疑。
“你們家簡直卑鄙齷齪!”
李母苦笑:“您真的誤會我們了。昨天是意外,可事情已經傳開了,我們也只能提出定親。如果你們願意許親,確實是我們李家佔了大便宜,如今真的沒有其他彌補的法子,要不,您想想辦法,您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
李父也表態:“這件事情全怪我那個小姨子多嘴,我真的恨不能把她打死。實在是青青太好,大富根本配不上……要是能娶一個像青青這樣的兒媳婦,我真的做夢也要笑醒了。”
“他師孃,我們家真的知錯,也很有誠意。”李母伸出一隻手,“今天早上你們沒來之前,我們一家人已經商量過了,願意出五兩銀子作聘禮,且不要求青青帶嫁妝,她人來就行。或者,青青大哥常年住在城裏,你們膝下空虛,要是不嫌棄的話,直接讓大富住你們家,拿他當兒子使喚!”
周母不說話了。
哪怕就是家裏的那些徒弟,娶了青青之後也不可能常年住在周家,可她確實沒有兒子在身邊照顧,這條件挺讓人動心的。但是,李大富傷了腿,傷到什麼程度周家人不清楚,哪怕大夫說跛得不算厲害,但好好的女兒爲何要嫁一個跛子?
李家人看她意動,開始輪番勸說。
楚雲梨站邊上閒閒看着,對上週母偶然看過來的目光,道:“我還得回去忙,你們慢聊。”
周母很快追了出來:“春娘,你真不考慮青青?”
楚雲梨擺擺手:“我就沒有奢望過能娶青青做兒媳,成才暫時也不想議親,還有……那李大富要死要活的,我們家實在揹負不起一條人命。別說,我本來沒有這種想法,就算有,看見他那模樣,也是不敢提了的。”
周母焦急道:“不用管別人的死活,如果你願意聘青青的話,我可以……
“我不願意!”楚雲梨本來想和周家好聚好散,奈何夫妻倆就跟聽不懂話似的,周青青也一副死纏爛打的模樣,她想給人留臉面,人家明顯不想要,那麼她也懶得幫人留了,直言道:“青青性子霸道,我兒子怕她怕得厲害,也跟我說過不想娶她。這門婚事絕對沒有商量的餘地。”
周母是想要再爭取一回,以前張成才和李大富之間,前者木訥,後者處事圓滑,家境上後者還稍微好點。畢竟張成纔沒有親爹幫扶,女兒嫁過去肯定會艱難一些。
如今張成纔要好,奈何張春娘不願意,話還說的這麼難聽。向來都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張家不樂意求,上趕着不是買賣,周母氣道:“別後悔。”
楚雲梨擺擺手:“不會後悔的,希望你和李家都不要因爲青青再上門來糾纏,讓我們母子過幾天安寧日子。”
周母氣急,轉頭就回了村裏,打算和孩子他爹商量一下青青的婚事。外頭傳成那樣,早定早安心。
楚雲梨盤算着鋪子裏應該不忙,便想回去瞧瞧張成才,順便帶點喫的回去。天天喫麪疙瘩會厭,她乾脆去許家姑孃的攤子上炒些菜,結果,等菜的間歇看見了劉大海拉着媳婦過來。
劉大海是劉興義的繼子,當初劉興義就是爲了他們母子才和張春娘和離的。那之後兩家幾乎沒有了來往,只是劉大海經常找母子倆的麻煩。
有一段時間,他特別喜歡帶着人等在去周師傅家的路旁找張成纔打架,後來張成才直接摸了一把菜刀踹身上才把人嚇退。
那些小打小鬧都算了,他特意跑去勾搭了張成才已經定親的未婚妻,讓那個姑娘拿着張春娘給的聘禮嫁給他,這事着實過分。
“呦,好巧。”之前張春娘面對他們一家人那都是能躲則躲,楚雲梨反其道而行之,主動打招呼,“翠湖,看到我怎麼不喊人呀?”
翠湖就是拿着張成才的聘禮嫁給劉大海的姑娘,聽煮麪疙瘩的大娘說,前兩天還把出了喜脈來着。看見楚雲梨眼神就有些閃躲,方纔她明顯想退開,劉大海不許,非扯了她過來。
“喊什麼?”劉大海斜眼看了過來,滿臉的不屑,“當初是定過親,可不是還沒成親麼?兩家沒親沒故的,你這非要人家喊人,太不要臉了。”
楚雲梨似笑非笑:“怎麼,當初不退聘禮,說的是一家人不用分清楚,照這麼算,她該喊我一聲娘啊。”
翠湖羞得臉色通紅,跟燒着了似的。